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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他还怨恨阿圆故意捣乱,不明白为什么连从小带大的孩子,也会跟那些不亲近的庶兄弟一样,甚至比那些庶兄弟还狠,在他从方家出局,连京城都远离后都还不放过他。
如今看来,或许也是他应得的吧。
方朝清眼睑紧闭,脸颊苍白,仿佛引颈就戮的囚犯,毫不挣扎地等待屠刀落下那一刻。
然而他这样的态度,却并没有让阿圆的怒火稍息,反而更加愤怒。
他跳起来,跳到方朝清跟前,眼睛通红地指着他的鼻子:“好,好,方朝清,你有种,有担当,有义气,你以为你把什么都自己扛了,我就看得起你了?”
“你以为我恨你,我叫人坏你生意,只是因为你害死了表姐?”
“不,我不恨你,我只讨厌你,看不起你,因为你孬种,没了功名坐过牢又怎么样?手受伤了又怎么样?你就因此一蹶不振了?你就信那狗屁大师的批命了?你就忘了自己当年的志向,不着书不练字,反而跑去操持商人贱业,是指望发大财好叫人刮目相看,好叫人不再说你是靠妻子嫁妆养的小白脸么?”
“你还记不记得,先帝曾说你的手合该用来写字的?”
“你的手是伤了,不是断了,可那么多年了,你有没有努力尝试过重新练字?就算右手断了,你的左手也断了么?”
“就算双手都断了,练不出好字了,你曾经说要着书传世的狂言呢?”
阿圆愤怒地吼着,方才停住的泪又苛刻滚落下来,却无声无息地,甚至都未让他的声音有丝毫变化。
“我看不起你,因为你现在就是个孬种,以前的胆气志向全忘了,甚至还指望靠卖春宫图翻身?”
他哈哈笑了一声,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扔到方朝清面前。
“我还以为你忘了这个呢!”
“当年离京时,有人千金向你求购登临贴原稿,你说原稿丢失了,任人出价多高,连练笔的字纸都不肯卖,真真是视金钱如粪土。”
“现在呢?”
“为了些难登大雅之堂,撑死了百两一幅的春宫图,你豁下脸面,四处低声下气地跟人游说推销,甚至还靠着这春宫图来攀关系?”
他咬着唇,竭力忍着泪,眼里泪珠却还是滚滚而落。
第44章 听见()
堂外起了风;像忽然被扼住脖子般,聒噪的蝉鸣戛然而止;停顿片刻;忽又迸发,声调骤然拔高突起;愈加高昂激烈。
风吹地树叶也哗啦啦地作响,似乎有脚步声响起;又迟疑地停下,隐藏在蝉鸣和树响里。
堂内,阿圆一番话说完,气息粗重紊乱,满脸通红的看着方朝清。
方朝清脸色惨白。
他看着阿圆;又看着身前柜台上的登临贴。
最后,没有回答阿圆的质问,只深吸一口气,语调发紧地问道:“这个——你怎么来的?”
他拿起被阿圆扔过来的登临贴。
再熟悉不过的册子,只是此时封皮上包了一层牛皮纸;虽然已经借出去半年多;里里外外却都还跟刚借出时一样;没有丝毫破损。
可见是被人多么小心爱惜地使用着。
这样小心爱惜之物,会随便交给其他人么?
似乎没有想到他竟会问这样的问题;阿圆愣了一下。
方朝清眼睛发红;口舌发干;“告诉我;登临贴为什么会在你手里?”
阿圆猫眼一瞪,忽然嘴角露出嘲讽的笑。
吊儿郎当地道:“你猜?”
方朝清拿着登临贴的手握紧,将薄薄的册子握出褶皱:“阿圆,告诉我,你做了什么?”
阿圆便噗嗤一下笑了。
旋即语气天真又快活地道:“当然是——甄珠给的啊。”
方朝清瞳孔猛地一缩。
阿圆劈手又将登临贴夺过来。
哗啦啦地随意翻了几页,嘴里啧啧着,旋即身子倚上柜台,扬起登临贴,一脸挑衅:
“我说这字帖不错,甄珠就说借我也临临,反正一个破册子,放着也是放着,还不如用来——”他忽然满眼恶意地看着方朝清,红润的唇无比清晰地一张一合,“讨、好、情、郎。”
堂外的风仿佛一瞬间静止了。
那一瞬间,方朝清的心脏仿佛也停止跳动。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苍白若死的脸忽然涌起红晕,一直以来竭力维持平稳的鼻息猛然粗重起来,凤目大张,仿佛看到听到世间最可怖之事。
阿圆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伸手手指,指着方朝清:“看看,看看你这样子!”
“怎么?很意外?意外我跟甄珠认识,还是意外——”他笑眯眯地把脸凑近方朝清,一副欠揍找打的样子,“我是她的——情郎啊?”
最后三个字拖地又绵又长,含在唇齿间,仿佛在回味,又仿佛恋人缠绵时的呓语,饱含着和暧昧。
说罢这话,他状似无意地拉了拉衣领,露出颈间靠近锁骨处的皮肤。
雪白的皮肤上,几点吮咬出的红梅格外显眼。
“其实,你不该意外吧,她那种女人,一刻都耐不住寂寞的,之前跟那铁匠勾搭你不就知道?”
“你看看我,”他得意地指着自己的脸,“要钱有钱要貌有貌,比那铁匠强了一千倍一万倍吧,只要勾勾手,还不是手到擒来?”
旋即又撇撇嘴:“其实我挺嫌弃她的。举止放浪,出身又上不得台面,对男人那么熟悉,不知道勾搭过多少男人了。”说着,他低头愤愤。
旋即又抬头,一脸陶醉状:“不过,虽然嫌弃了些,但她那脸,那身子”他啧啧着,仿佛在回味什么似的。
方朝清整个身体都颤抖起来。
他瞪大眼睛,忽然抬手。
只是这次,阿圆早有防备,猛地一歪头,躲过了那带着风声的一巴掌,甚至又反手抓住了方朝清的手。
抓住手后,他状似好奇。
“咦,我说甄珠,你生气什么?居然又想打我?”
“哦,我说崔珍娘坏话你打我,没问题,她是你老婆嘛。可甄珠是你什么人?我说她什么关你什么事?你这么生气干什么?还是——”
他微微笑着,明明没有方朝清高,却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他:
“你喜欢她?”
***
翻遍了整个画室,甄珠都没有找到登临贴。又找小丫头萍儿问了,确定没有人进过画室。
除了她和阿圆。
外头天气炎热,日头正炽,往日这个时候,甄珠是坚决不会出门的。
然此时,甄珠换了身轻便凉爽的衣物,唤了萍儿去通知门房和护卫们,说她要出门。
在护卫们的护送下,穿过整条铜驼大街,看到街尾那熟悉又好久不见的招牌,她摆摆手,让护卫们在外面的树荫下等,自己提起裙摆,朝悦心堂走去。
只是还未走进去,便听到里面传出激烈的声音,叫她一下子站住了脚步。
“我还以为你忘了这个呢!”
“当年离京时,有人千金向你求购登临贴原稿”
“现在呢?”
“为了些难登大雅之堂,撑死了百两一幅的春宫图,你豁下脸面,四处低声下气地跟人游说推销,甚至还靠着这春宫图来攀关系?”
登临贴,春宫图。
以及那熟悉的,缠人撒娇时小奶狗一般可爱软糯,嘴贱发狠时毒蛇一样恶毒可憎的阿圆的声音。
甄珠愣了一下。
再然后,是方朝清的声音。
再再然后,便是自己的名字从阿圆口中说出。
直到——
“还是——你喜欢她?”
***
堂内,方朝清被阿圆问地一滞,脸上因愤怒而涌起的红晕瞬间褪去,脸色又变做一色雪白。
阿圆嗤之以鼻。
“哼,果然被我说中了吧?”
“你真的喜欢她啊,可是,你连说都不敢说吧?宁愿眼睁睁看着她跟乱七八糟的男人胡搞,也都不敢说一个字。”
“是为了崔珍娘?怕惹她伤心,怕伤了她的心就违背了的誓言,就伤了你谦谦君子知恩图报的伟岸形象?”
他又哈哈笑起来。
“所以我说,你现在就是个孬种!”
“不求上进不思进取就罢了,连喜欢个女人都畏手畏脚,说都不敢说,你还算什么男人!”
“所以,你还生气什么,你活该呀。”
“我跟她你情我愿的,你有什么资格生气,有什么资格打我?”
他洋洋得意,一脸倨傲,眼里的嘲讽叫人看了便忍不住想狠狠揍他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