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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里就有方朝清提的菌菇粥,是用了好几种山中野菌加白米、细盐和一点鸡肉熬煮而成,用粗瓷盆盛了满满一盆,揭开盖子后,便有浓浓的米香和鲜美的菌菇香味传出来。
除了菌菇粥,桌上还摆了几小碟青翠碧绿的小菜,以及用竹筐盛的馒头和包子,除了那菌菇粥精细了些,其余都是寻常庄户人家的吃食,比甄珠在太师府和皇宫时用的早餐可以说是天差地别。
甄珠倒是不嫌弃,只是坐下后看着空荡荡的桌子,难免觉得有些冷清,加上心里有事,便不怎么有胃口。
看着这冷清的饭桌,她想起阿朗来。
按理说,她一醒来,应该就会看到阿朗才对,然而直到现在,她都还没有看到过他。
方朝清临走时,甄珠问了阿朗去了哪里,方朝清说他有事要办,要待会儿才能回来,让甄珠先吃早饭。
一大清早有什么事呢?
甄珠想着,想着昨夜那样艰难也要带回来的几具尸首,心里隐隐有了些猜测,眼眶便不禁有些发痛。
真的不容易啊。
她,阿朗,还有那些本来与她素昧平生,却可以说为她死去的人们。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为我而死。
甄珠慢慢地咽下一口粥,入口的触感香滑软糯,虽没有什么惊天动地震颤味蕾的滋味,却满满充斥着世俗的平淡烟火气,就像这农庄的生活一样,虽不激烈,却是难能可贵的平淡幸福。
她嘴角露出浅笑。
这样平静的幸福如此来之不易,所以,才更要珍惜啊。
至于那些过去的,已经触不可及的,就让他随风远去吧。
***
离开甄珠的房间后,方朝清并没有立刻去吃早饭。
他慢慢往庄子南面走去,越过一片碧绿的农田,又越过一片杂树林,便来到一处青草萋萋的小山岗。
小山岗上,一行穿着禁卫军服饰的男人默不作声地干着活。
他们身前,是六座刚起的新坟。
男人们躬身挖土,不断将新挖的、还湿润着的土培到坟上,将六座坟修整地越发高大整齐。
方朝清到时,六座坟已经完全起好,坟上的土也已经培实,只除了没有墓碑。
方朝清没有上前,只远远地看着,看着那三十多个身着禁卫军服饰的男人朝着六座新坟齐齐鞠躬,又在为首少年的指挥下渐渐散去,他才走了上去。
“阿朗。”他唤道。
第131章 挣脱()
方朝清打量着眼前的少年;他已经比自己还高了,猛一看就是一个大人;然而仔细看他的脸庞;就会发现这仍是一个少年,一个没有被生活磋磨打击地失去所有棱角和赤诚的少年。
所以对手下的死去仍会那么看重;所以对于自身的背叛仍会耿耿于怀。
他心里叹了一声,在少年出声之前说道:“她醒了;刚刚还问你,我说你有事,一会儿就回去,让她先吃早饭。”
于是,方朝清便看见少年眼里的茫然和哀戚都冰雪般瞬间消融了;虽然还有些冰冷地沉默,却朝他点了点头。
方朝清笑,看向那新起的六座坟,又轻声问道:“那些禁卫军,你想好了么?”
阿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嗯。”他轻声道;目光也看向那无声的坟茔;“我,回洛城;他们拜托你了。为他们;谋个好前程。”
方朝清看了他一眼。
“你以后;不会后悔么?若是此时留在京城;向崔相投诚,前程未必不可一搏。”
而回了洛城,就什么也没有了。重新变成来京城之前那个一穷二白的穷小子,甚至还要靠甄珠养。当然,他还有一身好功夫,然而功夫再好,不为官,也不过是一介武夫。
少年人总是梦想成为大人物,梦想出人头地,这或许就是曾经的阿朗离开洛城来到京城的原因。
而少年人也总是易冲动,一冲动,便容易做出错误的选择,然后在之后的无数日子里悔恨不已。
如今他能为了甄珠放弃前途,但以后呢?以后想起,他会不会后悔,甚而因此而埋怨促使他做出这个决定的甄珠?
方朝清想确认这一点。
是少年人的一时冲动,还是深思熟虑后的抉择。
“方老板。”阿朗忽然叫道。
方朝清一愣,突然意识到这似乎是自洛城分别以来,少年第一次这样叫他。重逢后,他不是冷冷的连唤都不唤他,便是跟其他人一样唤他方大人。
这个跟着甄珠叫的“方老板”,倒真的是许久不再叫了。
就好像在洛城时那段时光一样。
他看向少年,便看见少年的脸庞正对着初升的朝阳,虽然脸上布满狰狞的刀疤,气质却清朗如松,有种被雨雾涤荡后又被阳光照耀着的明澈。
“你知道我当时为什么离开洛城么?”少年轻声说着,目光看着那朝阳。
“因为我想保护姐姐。因为我总想着,这世道坏人那么多,还有很多坏人很有权势,若是那些有权势的坏人来欺辱姐姐,那么徒有武力而无权势的我,要怎么保护姐姐?所以我想当官,我想变得有权有势,变得谁都不能随意欺辱,这样,姐姐就安全了,就自由了;不必担心受怕,不怕出门画画都怕被地痞骚扰;所以我来到了京城。”
方朝清目光微讶,有些惊讶,却又有些意料之中地看着少年。
“可是,后来发生的所有事,却完全不像我想的那样。我的确变得越来越有权势,可是不管我爬地多快,上面总有更有权势的人,他们欺辱姐姐、禁锢姐姐,强迫姐姐做她不喜欢的事时,我却完全无法帮助她,甚至都不能在她身边陪伴她。”
“所以,我曾经想过,除非像义父一样,不顾一切,汲汲营营十来年,只为了爬到最高处,那样,或许才能真的保护想要保护的人吧?可是,不是的。哪怕皇帝也不能为所欲为,我读过书,看到过有的皇帝,为了江山稳固,甚至杀了自己心爱的女人。”
“而且,那样的话,我还是原来的我么?”少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即便此时那双手干净整洁,但在场的两人都知道,它们早已染上了无数鲜血。
阿朗轻声笑了一下。
“所以,我想,或许一开始我就错了。”
“这世上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也没有能绝对护人一生平安的权势与地位,哪怕爬到最高处,仍旧有着无数不得已。”
“若现在要我选择,我宁愿当初没有来京城,而是一直待在洛城,待在姐姐身边,她在洛城我陪着她,她来京城我也陪着她;她在太师府我陪着她,她进皇宫我也陪着她”
“无论她去哪里,我都紧跟着她,无论她遇到什么危险和困难,我都跟她一起面对。”
“只有守在她身边,才能更好的保护她;连人都不在身边,又何谈保护呢?”
阿朗笑着,因为刀疤而显得狰狞的脸庞也舒展开来,朝阳之下,线条凌厉的面部柔和起来,双颊舒展开的酒窝,仿佛两朵小小的花蕾,于黑夜里苦苦挣扎之后,终于在朝阳到来之际艰难绽放。
方朝清愣怔着,看着少年的面孔,仿佛第一次看到这个寡言少年的内心。
“我不知道我以后会不会遗憾,但起码,此时此刻,我非常确定自己的心情:我想回洛城,想和姐姐在一起,重新回到以前的日子。”
说罢这句话,阿朗便不再看方朝清,最后又朝眼前的坟茔鞠了一躬后,便大步却又徐缓地走下了山丘,走向山下的农庄,走向他心心念念的人。
只留方朝清一人在原地怔愣。
他看着少年远去的坚定背影,愣了一会儿,旋即低低地笑了起来。
不笑别人,只笑自己。
笑他一个大人,还不如一个孩子想的通透。
笑他自以为看透世事,却一直身在迷局苦苦挣扎,没有半分少年那种舍弃一切,只为心中执念便勇往直前的勇气。
是因为他的执念不若少年浓烈?
还是心在尘网中,久被尘埃误?
他的笑声渐渐由低到高,最后化作一声清啸,惊起一群飞鸟,连山下早起耕田的农人也惊讶地抬头向山岗上看。
换作平日,他便要因为那目光而不好意思停下了,然而此时,他不觉有半分拘束,只是看着眼前的朝阳,远处的青山,尽情大笑着,放荡不羁的像个疯子一样。
然而他没有疯。他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一个声音。
“铿”地一声,响在他心底,清脆又有力。
仿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