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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尽江山旧-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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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锦一边认出来,正是上次在寺中求拜时,大雄宝殿上用话点渡她的老和尚。

“阿弥陀佛。”住持白须长髯,峻严轩疏,上前拾起佛珠道:“二位施主怎可在佛寺之中动刀兵,我在外面都觉杀意重重。”

他两粒佛珠便制住打斗,无论内功外式都比二人高出百倍。东方站起来,并不作答,却走到承锦身边,将她揽过来,道:“你怎样?”

承锦轻声道:“冷。”

东方便将她抱在怀里。

水镜却坐在地上不动,显然是穴道被制,只问道:“恕我眼拙,大师能否赐个俗号?”

住持摇头道:“老衲许多年不动刀剑,只在寺中勤修佛法,以求证果。施主不认得我也是理所应当。名号称谓便不必了。”

“你要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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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衲谁也不帮,只愿化解施主的戾气。”住持合掌。

“我没有戾气。”水镜道。

“施主却有贵贱心。你将这女子捉来寺中,引来人争斗,正是为利所驱。施主既来这无相寺,可知何为无相?”住持问道。

水镜看向东方,东方看着水镜,萧墨望着住持,各自沉默。

住持叹道:“南阎浮众生性情刚强难伏,堕于无边苦海,尤不自知,又怎知无相。萧施主,你与你的朋友且回,待老衲劝化这位施主。”

萧墨凝目道:“大师,此人为害社稷,留之天下不安。”

住持叹息道:“老衲是僧人,不可犯杀戒,更不可在佛寺杀人。他纵然罪恶滔天,也有一念之善,为何不能宽容些呢?”

却听承锦倚着东方,虚弱而清晰地插话道:“无相寺以《金刚经》为正信,《金刚经》之要义在于破相。若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非菩萨。”

住持循声望去,道:“善哉,善哉,女施主所言甚是。”

承锦咳嗽两声,又道:“菩萨于法,应无所住于布施。世人于法,应不住于相。大师以为然否?”

住持正容道:“正法殊胜,不可邪见。老衲年少时快意恩仇,杀人如麻,皈依我佛方知业力深重。此生诚不愿再开杀戒,堕三恶道。”

承锦靠在东方怀里,轻声道:“大师所修,既是三恶道,并非三摩地。”

“怎讲?”住持诧异。

“若有阎浮之人,诸般邪恶,危害众生,大师却执着于戒,以为慈悲。执念即是相,又谈何无相?如此堪不破,又谈何佛法?佛法由智慧而生慈悲心,怎能本末倒置,妄以善行求证菩提?”承锦的声音在秘道之中愈觉轻缓温柔。

住持一句句听来,眉头忽蹙忽展,却并不答言。

东方侧了侧身,斜抱了承锦半倚在墙上,他胸口的温度隔着衣衫传到她身上,承锦敛容道:“佛祖曾言,若能受持《金刚经》四偈,福德多于以七宝布施满恒河沙数。你今日纵使劝化了他,所行无非芥末微尘,身语意业无有疲厌,百千亿劫无有穷尽,谈什么苦海无边,正法殊胜?”

“芥末微尘,”住持喃喃念道,“芥末微尘……”他轻轻摇头,“不对,不对。”

承锦道:“何处不对?”

住持面容似有困惑,语气却毫不迟疑道:“修行理应摄心为戒,因戒生定,因定生慧……”

他二人这般对讲时,东方心中暗忖:这老和尚武功虽高,人却未免迂腐,此时倒钻研起佛法来,如此怎生是好?他转眼看向水镜,见水镜微阖双目,须眉不动。东方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悲凉,今日胜败,必是要决出的。

他悄然从承锦腰后抽出手来,倏地移身,一掌拍向水镜当胸。水镜一身内力正流转于任脉,无暇他顾。他的内功路数别人不知,东方却再是清楚不过,这一掌在水镜膻中要穴上只使出了三分力,水镜却周身一颤。

住持方丈正讲到“因定生慧”,以他的武功本不至于让东方那一掌拍到水镜胸前,然而东方出奇不意,住持又正与承锦理论佛法,出手相阻时已晚了分毫。趁这分毫之机,东方一掌拍出,便即侧身,察觉身后住持掌风袭来,虽未触及,也隐觉浑厚绵强。

他躲不开那一掌之势,颓然倒地,喉中已涌上腥甜。承锦挣扎起身,奔到东方身侧,东方握住她手摇头,以示自己无事。右边一人默然托住他臂膀,却是萧墨。

住持中途撤掌,回身一把扶起水镜,水镜已然昏迷。住持方丈手按着水镜腕脉,半晌,抬眼看东方道:“你废了他的内功?”

东方本来赌的就是水镜要背水一战,正全力冲开被制的穴位;而住持方丈不杀水镜,更不会杀了自己。这二者有一样算差,他便难以成功。东方强压下真气散乱,站起身来,深吸一口气,方道:“我不愿杀他,却也不愿他再搅攘乾坤。他执念太深,害人害己,方丈大师既然慈悲为怀,在下愿将此人留在寺中,还请大师代为照顾可好?”

住持叹道:“老衲本有此意,施主执意要废他武功,还是信不过老衲之意。唉……也罢,他内力已失,且又年迈,便留他在寺,老衲悉心劝化吧。”

东方点头道:“日后我再来看他,若有一时找不着他,无相寺上下便是放走了祸国殃民之人,罪在不赦。”

住持慢慢站起身,看一眼萧墨,看一眼承锦,再看一眼东方,合掌道:“施主,此人在与不在是老衲一人之责,与无相寺何干?”

东方不辨神色,语气平缓道:“这个道理我明白,但我所言不改。”他不再看住持与水镜一眼,一手扶着石壁,一手拉着承锦,缓缓步出那秘道。

身后萧墨对住持拱手道:“得罪。”

住持默然站在那里,却合掌低声道:“阿弥陀佛。”

出得秘道来,眼前骤然一亮,石碑林立。东方倚在石台边坐下,仰头看天时,只觉有什么东西在心中缓慢撕裂。去年此时,他还在平遥镇的草庐里饮酒练剑。十三公主和亲的消息正风传着,明姬闹着要去见识公主是什么模样。为什么短短一年,却像是过了一生,把什么都埋葬掉了。

他抚摸碑上偈文,那里写着“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佛法简文隽意,直指人心。东方此刻悲极,反生出平和沉静之心,只觉时序递嬗之下,属于他的东西,或许只有手中牵着的承锦。悲欢起伏下,只愿世事圆满,不离不弃。

东方揽着承锦背脊,望着她轻声道:“万物是空,是相,是无常,故而执念会苦,爱恋会苦。你今后与我在一起,也难免不会苦。”

承锦愣愣地听完,却轻笑道:“什么空与相啊,天高云淡,阔海晴空,世间大象无形,大音稀声,只随本心去吧。”

东方听着觉得很对,怪道:“怎么道理都是你的?”承锦但笑不言,东方思忖自语道:“给我二十年,我想够了。”

承锦微微仰头道:“我有多少年都给你。”

萧墨从秘道出来,看一眼佛门石碑,一旁凉凉道:“你俩可真是绝配,佛门净地,生死一线,也能谈论情爱。”

承锦倏然将脸埋在东方肩上,东方大笑道:“萧墨,我们谈论的并不是情爱。有朝一日,你与人谈到了,就知道了。”

萧墨无奈地笑一笑,越过他们两,摇头而去。

第四十五章 燕尔

这年除夕,承铎与茶茶躲在冰天雪地里,像冬蛰的动物,不管日升月落,只觉这些与他们都没有关系了。立春之后,天气转暖,不知不觉间在闸谷呆了两个月了,雪早已停,正是化雪倒寒之时,阳光却还明媚。

秦刚拎着两只马鸡从冈峦那一头爬上来,一跃避开一个小沟壑,就见承铎立在冈上,裹着一件厚大的皮毛貂氅。冈下野营地上,阿思海和几个手下跳着胡地草原上牧人特有的胡旋舞,动作倜傥潇洒,引来驻军阵阵喝彩。

承铎愣愣地看着他们笑,不分胡汉。秦刚走到他身边,笑道:“王爷披着这大氅,往这山冈上一站,远远看着像鹰敛翅似的。偏我们穿着厚披风一走,看着跟抱窝母鸡一样。”这位小小的佐领,虽没有见过这样大的人物,但两月相处下来,却也发现大人物他也是个人。

承铎面不改色,一本正经地说:“哪里啊,我这儿正抱鸡崽儿呢。”他这么一说,裹着的貂氅果然动了一动,领口处钻出茶茶的脸,对他怒目而视。承铎便嬉笑起来,仍然把她裹在怀里,伸了伸腰,活动两下,大叫一声:“开伙了。”

营下众人便纷纷腾出位置,将秦刚他们带回来的猎物拔毛清洗,码料备火。承铎半拥半抱地把茶茶揽到火堆旁,只管坐下来等着。茶茶仍然躲在那披风里,头上戴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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