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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个疯子,你这个疯子……”苏观鱼瞪着他血肉模糊的身体,似乎看出了点什么,脸色变得发青。
在人类守望阵营的对战概念中,异民能力者是最难对付的那部分。赵白城在这一带杀的第一个异民,就能够做到念力强控。那是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老得连走路都打颤,赵白城和苏苏跟了她数周时间,苏观鱼也暗中窥视了数周,不确定他们到底在盘算什么。直到那老太太将一名乞丐带回住处,裂开八爪章鱼般的口器,准备咬杀,赵白城这才下了手。即便有苏苏在,那场恶斗还是让他受伤不轻。
心肠太软,活不了太久,苏观鱼如此评价这少年。
但赵白城却一直活到了今天,并把这一带的异民杀得干干净净。苏观鱼自然清楚,这三十多个异民究竟是为了什么目的,才陆陆续续赶来此地。
他很怀疑赵白城知不知道。
只不过这一点现在已经不重要了,苏观鱼已被眼前所见惊呆,赵白城身上隐隐约约的血毒气息,让他终于彻底反应了过来,“你不是守望者,你在以异民为食!这跟饮鸩止渴有什么区别?你就不怕死吗?!”
“我怕死。”赵白城破裂的眉弓动了动,一步步走向苏观鱼,像在笑,“可我没得选。”
苏观鱼对着那双幽幽燃烧的眼眸,生平第一次意识到并不是所有事情都尽在掌控。
“以前我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我自己的大爷大娘,能占着我家的屋子我家的地,随便丢点食给我,当养狗一样养着,还有脸在人前拼命说自己有多善心。我也搞不懂为什么有些人一辈子老实巴交,种点菜想拿到镇子上卖几个钱,就得被癞子打得一身是血,夫妻俩你护着我我护着你,最后除了抱在一起哭,再也做不了别的。我还想不通,怎么当爹的能把亲生女儿拿出来当钓鱼的饵,就为了什么守望者什么异民什么狗屁计划,把她丢到别人家里,天天帮傻子洗尿布,还差点没在大山里丢了命……”
赵白城咧了咧嘴,将颊边流下的鲜血舔入口中,“现在我明白了,没有力量,就只能伸着头颈等人来杀。弱肉强食天经地义,可野兽吃野兽,只不过是为了填饱肚子,人就不一样。为了钱,为了利益,什么都干得出来。异民吃人还吐骨头,人吃人连骨头都不吐。像你这样的就更厉害了,设局博弈,一张大网织得天衣无缝,连女儿在你眼里都是棋子,别人又算得了什么?”
“你不懂的……”苏观鱼刚刚开口,只看到对方眼瞳中跳跃的火焰陡然一盛,后面的话竟是无法说出。
“我以前帮苏苏,是怕她连累我们村里人。现在还想从你手底下把她放走,是因为我不服。你说我不懂,我也承认,我确实就从来没搞懂过。”赵白城说到这里,忽然顿了顿,恍惚中,整个意识与孤零一生的骆枭相重合,就连神态都透出了苍老之色。
“我不懂,这人吃人的世道……”赵白城出手如风,带着一分悲凉两分杀机七分狰狞,扼上了对方的喉头。
“怎能如此?!”
第四十章【终结之日】风动()
苏观鱼最后凝视赵白城的眼神很奇怪,像在看着末日降临前,还坐在火锅边举着筷子的神经病。
“来不及了。”他说,“你已经来不及了。”
赵白城回到村里换过衣服,天色已经大亮。到宁老大家时,正碰上小蛮跟苏苏手拉手出门,两个女孩的眼睛都透着红肿,见到他也都不约而同停下了脚步。
不同的一点在于,宁小蛮眼中现出的是欢喜。但苏苏投来的目光,却只带着极度的恐惧不安。
“狗剩吃过饭了没?”宁老大坐在门口举着半导体收音机,略微发福的身躯让人不得不怀疑,那张椅子到底还能撑多久。
“吃过了,宁叔。”赵白城笑着回答。
宁老大点点头,本想问这几个小鬼到底在搞什么花样,苏苏又怎么会住在了家里,寻思寻思还是打消了念头。孩子迟早都得长大,自己这一辈已经在慢慢变老,与其什么事都跟在后面操心,还不如放手由得他们去。
“爹,我们上学去了。”宁小蛮见赵白城眼神异样,迅速意识到了什么。
昨晚醒来,她发现苏苏就躺在自己身边,睁着眼,不住流泪。两人说了很多很多,宁小蛮终于知道苏苏为什么会被“贩”到此地,震惊之余,觉得对方实在比赵白城还要可怜些。
三人慢慢走向村外,都不说话。宁老大看着他们的背影,跟刚走出门来的媳妇相视一笑,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大了些。悦耳的女声正在播报气象新闻:“5月1日18时左右,我国境内将出现本世纪第二次日全食,持续时间两个小时。黑水、吉边、辽疆、新远、古蒙、宁丘等省、自治区均可见,我市最佳观测点为石桥镇牯牛岭一带……”
苏苏要走了。
宁小蛮走进教室,坐在座位上,直到老师开始上第一堂课,脑子里仍旧是乱哄哄的一片。
村外路口那个建了好几年却从没收过一分钱的“收费站”,已经被拆掉了,而且拆得干干净净。苏苏说那同样是为了监视她用的,可宁小蛮搞不懂,花了那么多力气,怎么现在又突然不监视了,连人都撤走了。
唯一的推动力似乎跟赵白城的独自外出有关,宁小蛮看得出他跟人动过手了,身上又有了新伤。苏苏说,赵白城是去见她的爸爸——整件事的策划者。宁小蛮搞不懂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狠心的父亲,问苏苏,她爸爸到底在盘算什么,苏苏却根本回答不出。
她似乎习惯于逆来顺受,在这里一呆数年,沉默充当着局中唯一的饵。
尽管长久以来,一直都在盼着苏苏能回家,但当赵白城用那种特有的冷漠,一字字说出:“你能走了”这句话时,宁小蛮发现自己没能感到到半点高兴。
她看到泪水一下子就在苏苏眼眶中决堤,像是听到了某种宣判。
赵白城没说苏苏的爸爸怎样了,但以宁小蛮对他的了解,或多或少已能猜到结果。
对于苏苏所说的那些恐怖生物,宁小蛮无论如何也无法在脑海中勾勒出哪怕是大致模样。而当年有如活尸般的绑匪却至今仍存在记忆之中,证明着即便是人类,也可以变得比厉鬼更可怕。苏苏的爸爸如果同样在画皮之下隐藏着狰狞面目,被赵白城体内的那头兽吃掉,应该不算稀奇。宁小蛮只是不确定,如今在促使赵白城生出杀意的,究竟是那头兽,还是他自己的思维。
越长大,越是会改变。
苏苏没有多问赵白城什么,看着他的时候,目光中的那种悲伤和空洞,让宁小蛮忍不住红了眼圈。苏苏跟赵白城一样没有了母亲,如果连父亲都失去,就只剩下她孤零零的一个,回了家又有什么用?
宁小蛮偷偷回头,看了坐在身后的赵白城一眼。赵白城眉头深锁,目光正落在手边的书本上,但心思显然不在。
中午吃饭时,苏苏照例跟他俩坐在了一起。
她在初三班几乎是所有男生的暗恋对象,二宝因为这个没少挨欺负。有一次几个男生闹得实在是不像话,苏苏便找来了赵白城。赵白城虽然要低一年级,但因为曾跟高中部起过一次小小摩擦,早已成了全校差不多都知道的变态角色。那几个男生见他来了班上,顿时变得跟雪地里的鹌鹑没什么两样,赵白城倒是没有动手,只告诉他们以后别再欺负人。鹌鹑们一起点头,二宝却不知从哪里来了劲,拎个板凳腿上来劈头给赵白城一下,又哭又骂,说他抢了自己媳妇,一天到晚就知道拿糖葫芦糊弄自己。
赵白城能躲却没躲,什么也没说,笑笑就走了。宁小蛮知道事情后大为心疼,帮他揉了很长时间脑袋,想想又忍不住好笑,说二宝这么一揍,不知道帮多少人出了气。
苏苏对任何人都极有礼貌,只不过也会保持着这种礼貌该有的距离。在她这里,唯独赵白城和宁小蛮是例外。今天她却显得有点不一样,打完饭回来,把最大的饭盆递到赵白城面前,突然说了声:“谢谢你。”
“谢什么?”赵白城问。
苏苏从没跟他说过这种客套话,似乎就连自己都不大习惯,沉默了一会,强自笑了笑,“没有你跟小蛮,我根本捱不到今天。我从来都没有朋友的,能认识你俩真好。”
宁小蛮想到昨晚自己在逼问赵白城时,压根也没考虑过苏苏的感受,愧疚道:“我说话老是不过脑子,苏苏,昨天是我不好,你别生我的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