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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赶紧上前关心询问,张之洞轻轻一摆手:“无需多想,老夫只要安静片刻。”
黎元洪直起身,叉手在边上门神似的杵着。等了一会儿,却听老头子长长的叹息,自言自语道:“天命在彼,时来天地同协力,分寸把握如此,大事必成无疑。老夫,也没有什么可担忧的了。”
说完了话,张之洞挺身起来,脸上的阴沉肃静居然一扫而空,代之以轻松和煦,恍如春风拂面之后的写意从容。
随后,他便如同真正的观光客一般,兴致勃勃的沿着大街四处溜达,不时上前与商户询问新奇的货物,打问物价,讨论成色优劣。如此亲民的作态。让心里绷着的其余几人愕然不已。
这老头子。又在发什么疯了?
然而他们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这之后的几天里。张之洞始终保持松快愉悦的心情,按部就班的一路北上,中间多数坐车走马观花,却也沿着大路把两面的变化清楚的收在眼底。
到了凤阳,他们乘上火车,咣当咣当的直奔徐州。
这是去年年底才修起来的一段铁路主干道,正南的直线是要通往合肥、安庆的,东南线便是通往浦口南京。全民动员的力量缔造出近似奇迹一般的成果。只用一年时间,他们便完成了整个的修建铺设工程,并顺利开通。
即使是国内淘汰的最差绿皮车,拆除原有破旧硬板座椅,重新装修一新之后,以蒸汽机车牵引,在二手重轨上以最高120公里时速奔行,依然是这时代最快的速度。
那不只是快如奔马了,透过玻璃窗,外面的电线杆子和防护林木的影子连成一条线。在飞速的迎面扑来又急骤的远去,给人一种目不暇接、猝不及防的浓烈感受。
张之洞他们不怕花钱。选择了一等豪华卧铺车厢。足有半截扯皮长的空间里,不只是有豪华大床房,更有单独的餐厅和客厅、洗漱间。如此才能符合湖广总督的身份,不用去与其他人拥挤。
绿皮车什么样儿,体验过的人绝对不会怀念。特别是这时代的人很少出远门,终于有了火车可以一日千里的出行,于是每一个都恨不能把半个家当带在身边。若非铁路运营部门有先见之明,严厉禁止了活禽家畜之类的上来,更限定每个人两个大行李箱包,其余托运,只怕每一列火车都要变成印度那种夸张的状态。
十九世纪末的中国,世界第一大人口国,任何一次交通运输的革新,都要面临最大密度的拥挤。
放下胸中块垒,尽情以宽松心态观摩新区的变化,果然感受大为不同。
体验过当世第一等快速的列车,到了徐州之后,张之洞等人下来。在等待换车进入山东地界的空档里,他们租车前去游览了已经初见规模的徐州重工业区。
一片新城在老城区外跨河兴建而起,占地最大的钢铁、煤炭、化工联合体,数不清的钢架烟囱冲天炉汇聚成丛林一般的壮观场面,黑乎乎的烟雾升腾喷吐,天空都给渲染的灰蒙蒙的。
这里的空气质量一定通不过环保评测,然而张之洞却格外喜欢呼吸那些充满着煤渣气味的空气。他在兴建汉阳钢铁时,就要求自己的办公室一定要在钢铁厂的附近。每天早晨起来推开窗户,一眼可以看到代表着力量的重工业厂区。
那一片倾尽心血的工厂,比起这里看到的不过巨人与婴儿一般的巨大差异。仅仅是一期生产规模百万吨的钢铁厂,同时生产出供应全城使用的管道煤气、管道供暖、电力,还有百万吨的化肥,和副产品的硫酸、苯类等化工用品,向下衍生出数百种产品,带动起数万人的工厂,数十万工业人口。
“平地造城,神乎其技!”
张之洞计算不出这么一座新厂需要的投资有多大,他能够看到的是,围绕着重工业新区建立的城市,那动用数以万计人力快速建造而成的巨大居住区。每一条街道可以容纳六车道甚至更宽,笔直的柏油马路,两面整齐的绿化,完全有下水道和煤气路灯设施,绝不比伦敦更差。
随处可见的宣传标语,广告招牌,让每一个到这里来的外乡人都能体会到,一股蒸蒸日上的红火气氛。一副高楼林立的匪夷所思画面,为所有人勾勒出他们几十年后的伟岸成就。
这里真的是中国吗?
一行人扪心自问,只觉是进了海市蜃楼一般。
张之洞叹息连连:“只是两年多的时间啊!沧海桑田,不过如此。”
工业的力量令人敬畏,粗壮的冲天炉和各种铁塔锅炉,都代表着移山填海的宏伟威能。无论对马福益还是对黎元洪,都是巨大的冲击,让他们不得不瞪大眼睛,连连的感叹。
“怪不得革命军那么强悍,所到之处摧枯拉朽。他们能建起这样的工业,才能制造出那么强大的武器。工业为强国之本,诚哉斯言!”
一切问题似乎都找到了答案,结果令人振奋。
张之洞可以愉快的承认差距,他一辈子的经营,都赶不上人家杨浩随手洒落的一点雨露。
这还只是一座城市,那么比这里开发更久的鲁中几座大城,还有最发达的天津,又该是何等模样?
观光团怀着满腔的好奇,继续投入到漫长的旅途。
杨浩一直在关注着这群客人的踪迹。当暗处的人员观察到他们的情绪变化时,杨总司令发出轻松愉悦的大笑:“看来张之洞那老头儿是知道差距了,他应该不会再给我们添麻烦。可以提前展开对两湖的攻略行动了。”
1898年4月,经过长达一个多月的考察之后,张之洞再无任何顾虑,与杨浩长谈确定两湖的前途命运,宣布辞官归省。不久之后,作为民间大使,在海军舰队的护送之下,前往东南亚各国视察慰问华侨。
革命军不费一兵一卒占领湖北,宣告着满清统治的半壁江山大门洞开,仓惶的西狩两宫惊闻革命军要从三面围攻陕西,顿时做鸟兽散,慌不迭的逃往蒙古高原。(……)
第四五零章 大清末日 一()
河套地区,伊克昭盟,鄂尔多斯左翼中旗。
一支规模惊人的庞大迁徙队伍,在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缓缓行进。
他们的总人数超过十万,拉开足有十几公里长的漫长阵型,沿着弯曲的道路陈列开来。
打头的,是足有五千人上下的一支军队。他们统一的黑色军服,全部装备中国产仿毛瑟步枪,以数百骑兵在几公里外打前站,大部队分成四个纵队占据了整条道路,有气无力的走在后边。
步兵们拖着沉重的步伐,歪戴帽子耷拉肩,一个个儿的看上去都没个精气神儿。不到十斤重的步枪对他们来说,就好像是千斤负担一样,抗在肩头的一只手拖不住,走两步就往下出溜。
有些则是挂在身后,连枪带都懒得拽住,任凭木头枪托一下一下碰撞腿弯,把本来就不挺拔的身姿敲打的七扭八拐。
更有甚者,干脆抓着枪管,把枪托杵在地上当拐杖。只是这拐杖未免太重了些。即使是用两只手抓着。一样让他们的胳膊抬不起来。不得不将半截身子往前倾。
数千人的部队,拖着疲惫的步伐凌乱的行进,常年车轮马蹄碾压踩踏出来的路面上尘土飞扬,远远看去,好似有土龙贴着地表翻滚行进,只是这速度,慢的令人发指。
老是呆在这种环境里跋涉,可想而知他们显得多么狼狈。五月的太阳在头顶上恶狠狠的晒着他们的头皮。前方似乎永远也看不到终点,这让本来就没什么精神的他们越发灰心丧气。
终于,有人支撑不住了,身子一歪从队列中闪到路边,把步枪胡乱的丢开,一屁股坐在地上唉声叫起来:“不成了!不成了!爷实在是走不动了!”
他这一倒下不要紧,登时引发了连锁反应一样,前边后边几十号人稀里哗啦的分别往两边坐下躺倒。若不是担心可能被后边的人踩死,有些甚至想直接坐在路中间儿,打死都不想往前挪一步了。
骑着马在边上维持秩序的军官急忙赶过来。扯着嘶哑的嗓子呵斥:“谁让你们停下的?赶紧的,起来起来。继续前进!”
坐倒的兵痞有气无力的摆摆手:“实在没劲儿了!这么个赶路法儿,是想要了爷的命啊!歇会儿,必须得歇会儿了!”
几十个人没有听吆喝的。军官火冒三丈,把挂在手腕的鞭子当空一挥,“啪”的一声脆响在兵痞的头顶炸开,同时喝道:“混账王八蛋!你当出来游山玩水呢?想歇着就歇着?咱们这是行军!没有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