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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火既不欢喜,也不愤怒,不急切也不冷漠,其实,他根本无法理解自己心中的情感,尽管他确信,自己此时是有情感的。太多的信息在中继器里流淌,他所进入的状态既然将中继器当成了自己的身体,那么,这些信息就不可避免要从他的灵魂中淌过。无论中继器处理了多少信息,分担了多少压力,剩下的部分也并非是一个人类所能够承受的。走火意识到这一点时,也同时理解了,自己其实已经进入了超频的状态——所有的负面状态其实早都已经呈现,自己所受到的干扰和扭曲,也早就已经发生,如今的自己,包括记忆、人格、意识和思维方式,其实早就已经变形了。之所以没能察觉到,仅仅是因为自认为自己本来就是这副扭曲变形的模样罢了。
对自身的所有认知,并非是一个连续性的过程,而这也正是走火无法理解的地方。不过,无所谓,因为一切都将要有一个了结,如此漫长的,备受折磨的等待和谋划,终于走到了终点。
就如同鲸鱼在深海中游动般,伦敦中继器带着走火的意志,在人类集体潜意识的每一个角落浮现,冲刺,拍打,搅动……那从意识层面幻化出来的种种不可思议的现象,不断被中继器的力量粉碎、分解又重新构成。走火感觉不到中继器里的其他人了,但他没有任何孤独感,哪怕在他的四周,他所能观测到的只剩下自己。
他就像是追寻气味的猎狗,沿着从不知晓,也无法理解的路线,穿过一层又一层的“屏障”——他也十分清楚,这种脆弱如纸的“屏障”的实质并不是字面意义上的“屏障”,而是一种模糊而形象的错觉,它的存在,正是因为他的愚蠢——认知能力低下,感受能力低下,观测范围充满了局限性,那些理性的思维和感性的情绪,都只是从一个偏远的角落,去观测着事物的一个微小的侧面,这些全人类都具备的弱点,迫使自己不得不依靠这种模糊而形象的错觉,去判断自身的状态和周围的环境。
假若没有这种错觉,大概自己根本就无法判断自身到底是如何运动的,又是如何与周遭的一切互动的吧。
走火从很早以前就知道自己是愚蠢的,毋宁说,所有人类都是愚蠢的,并且,已经有足够多的学者从各种角度去阐述人类自身的愚蠢。在认知到自身的愚蠢后,有人试图让自己聪明起来,有人试图证明自己并没有这么愚蠢,也有人将这种愚蠢转个角度重新审视,更有人直接就接受了这种愚蠢,以一种本能而敬畏的方式去看待。走火说不清自己到底是其中的哪一种态度,他在行进中有想过许多,但所有的思考都没有留下半点残骸,就像是泡沫,像是幻影,不知不觉中就消失了。
伴随着思考过程一起消失的还有记忆,走火察觉到,自己本应该知道的诸多事情,都已经没有了痕迹。但是,这种失去却又并不让他感到是一种痛苦,是一种缺失,或是任何一种不好的情况,若要形容,那就只能用“刷新”和“”来形容。这是一种比人类自身原本具备的新陈代谢功能更加全面也更加彻底的去陈出新的变化,那些从感情上觉得珍贵的事物,正在失去“珍贵”这个感性的标签,变成可有可无的东西,然后从自己的生命中消失。
走火并不想挽留,如果这些记忆是重要的,肯定不会如此视若无睹,然而,原本重要的也会变得不重要,并且,这个变化的速度很快,快到了走火几乎无法锁定某个记忆,去确认它的重要性的程度。
思维是存在的,但是需要思考的东西正从记忆中消失;理性是存在的,但是,理性的逻辑正在遗忘中失去;感性是存在的,但是,感性所附着的载体,其存在感正在不断弱化。原本的人格是自我的坚持,但是,这种坚持早已经不知道在何时已经变形。倘若有时间来描述走火身上的变化,那大概就是上一秒,走火还坚持自己是一个人类,下一秒,他便不再去思考自己到底是什么东西了。
那从冥冥中传来的感觉,正在将伦敦中继器和末日真理教中继器之间的距离拉近,但是,这并非是常识意义上的“距离”概念,而是完全接触之前所必然经历的一个过程。当走火又一次从恍惚中苏醒的时候,他“看”到了那个东西——那个一直不知道藏在什么地方的东西,但只是第一眼看到,就足以让他明白,自己所“看”到的,正是末日真理教的中继器。
它同样是一种无法用人类语言去描述的状态,所有满足人类想象的形容,套用在这个中继器的身上,同样是充满了错误和偏差的。在人类的认知中,从来不存在这样的形象,哪怕在想象中也不存在,因此,它是毫无疑问的“全新事物”,是真正意义上从人类角度去观测到的“未知事物”。在走火的感知中,它唯有本质和自己的这个中继器相似,而其他所有表面化的地方,都截然和伦敦中继器不同。
甚至于,当走火确认了这台末日真理教的中继器时,他便明白了,为什么从来都没有人真正找到过它。并不仅仅因为它一直都隐藏在人类集体潜意识中,更因为,它比其他所有的中继器,包括伦敦中继器都更加“不确定”,构成它的一切概念和性质,已经彻底脱离了人类和大多数非人类的观测和认知的极限,只有在现在,在和中继器融合的状态下,走火才能透过中继器之间的联系,以及那共有的本质,将它于自己的认知中,以一种局限性的,充满了种种误解的方式勾勒出来。
人类集体潜意识在两个中继器观测到彼此的时候,就剧烈地动荡起来,这种动荡是五十一区中继器和拉斯维加斯中继器相会时也未曾出现过的。但也无法说清,到底是不是五十一区中继器和拉斯维加斯中继器的碰撞,对每一个人的意识都造成了伤害,才在人类集体潜意识中形成了一个固有的坏印象,从集体潜意识的角度排斥两个中继器相会的局面。
人类已经濒临灭绝了,承载生命的物质摇篮没有毁灭,地球上的自然还在循环之中,环境虽然恶劣,却仍旧有许许多多的生命繁衍生息,但是,人类的确快要灭亡了。灭亡的不是人们的**,而是人们的意识——这些人比起植物人都更像是一个会呼吸的尸体,生理器官虽然仍旧工作,将**堪堪维持在一个虚弱却活着的状态,但是,表层意识已经完全崩溃,人格也几乎被摧毁,只剩下一个最底层的潜意识以一种毫无个性的方式汇聚起来,支撑着人类最后的生命之光。
这个只有共性,没有个性的集体潜意识或许已经以一种宏大、粗糙且原始的方式,认知到了中继器碰撞的毁灭性结果,从而试图将即将交汇的两个中继器隔离。可是,走火的伦敦中继器没有后退,末日真理教中继器也没有继续遮掩自己。两个中继器的运动,就像是两个深思熟虑,知己知彼的对手,以一种看似缓慢简单,实质极为复杂急促的方式饶起圈子。当两个中继器宛如磁石相吸般进入一个固定的轨道时,人类集体潜意识中的那些狂暴诡异的现象便瞬间平息下来。
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就像是步入死亡前的酣美,所有曾经可以直接观测到的意识活动现象都已经不存在,比“没有声音”这样的描述更加寂静,比“没有起伏”这样的描述更加平淡,但却无人可以观测到这种怪诞又极端的景象。
走火在观测到末日真理教中继器的时候,同样确认了,对方也已经观测到了自己,曾经设想的伏击战从一开始就不成立——那样的想法,只不过是愚昧又局限的认知中,所存在的一种妄想罢了。
中继器和中继器之间的战斗,或许根本就无法从人类的思考范围中得出谋略。
就走火所知,己方拥有的最大效能,是自身魔纹对伦敦中继器运作效率的提升,是四把临界兵器组合进中继器里,所构成的想象中的所谓“超限兵器”。但是,正因为从来都没有测试过攻击效果,也无法在正常情况下去预估,所以,自己根本就不清楚,己方的攻击会以怎样的形式产生,以怎样的过程变化,又会诞生怎样的结果。
也就是说,己方其实并不知己。
而末日真理教中继器的攻击方式,曾经摆在众人面前,但那直接作用于世界线的力量,究竟又会发生何种变化?这同样是无人可以确认的。
第1935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