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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车的喇叭响了几声,在滚滚的闷雷声中过份尖锐,令人背脊发麻。车门发出气压声打开了,里面果然有乘客,全都东歪西倒地坐在车位上,似乎还没从惊险的公车狂飙中回过神来。他们的脸上无一不充满恐惧,和托马斯一样,没有半点血色,一对母子俩紧紧抓住对方的手。
我们在车外打量着他们,他们也同样在车子里凝视我们,当视线碰在一起,我只觉得车上搭载的不是人,而是一群惶惶不知所措的魂灵,可偏偏没有一个人走下来。他们眼中的茫然轻易就能看得出来,这些人对自己的前途一无所知,只是因为没有别的选择,才不得不坐上了这辆公车。
他们是从哪儿来的?
“就像是开往地狱的列车。”富江嘿嘿地干笑几声。
“该死的,该死的”托马斯不敢在这种诡异的氛围下大喘气,只是低声咒骂着。
我和富江又朝驾驶室望去,想看看司机是什么人,可是里面的风景被单向玻璃遮得严严实实,就像见不得人一样。车门大开着,好一阵都没有动静,似乎在等我们上车。
托马斯的脸色阴晴不定,将征询的目光朝我投来,似乎我就是他最后一根稻草似的。我看了富江一眼,她没有说话,只是耸耸肩。
公车的喇叭催促般又响了几声,驾驶室大门的玻璃窗被摇下来,一个嘶哑的声音从那里传来:
“你们不上车吗?下一趟十二小时后才到。”
我们循声望去,之前被单向的玻璃挡住了视线,现在才终于看清了开车的到底是怎样的家伙。它根本不是人类,没有人类会长成那样子——绿色的仿佛遍布着鳞片的皮肤,矮个子,头上长着两只小角,巨大的嘴巴开裂到耳根,遍布尖锐的牙齿——和印象中的魔鬼没什么两样,只是个头有些袖珍。
这个怪家伙却一丝不苟地穿着公交公司的制服,戴着司机帽和白手套,如同正常人一样同我们打招呼。可无论它表现得多么友善,都让人感到无比的狰狞。
看到这个家伙和这辆公车,就像托马斯之前说的,之后再碰到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我们都不会感到惊讶了。在这个完全不现实,但又不完全是在做梦的古怪世界里,会出现什么东西都是理所当然吧。既然天门计划涉及心理、精神和灵魂学说,那么这个世界的形成也必然和人类的心理、精神和灵魂有关。一个人的精神世界已经足够复杂,何况是由许多人的精神纠葛扭曲所组成的世界。
唯一值得注意的地方在于,现在进入出现在这个世界中的人类变多了,但是这些乘客看上去都是些普通人。
“司机先生,请问这辆车开到哪里去?”我问到。
虽然对一个魔鬼样的侏儒客气有些别扭,不过既然对方客气地说话,我可不能先失去礼数。
“当然是上面,你没看到上面的字吗?”魔鬼指着站牌说:“山顶精神病院,你要走上去吗?坐车比较舒服。”
“什么时候有下山的车子?”我说。
“下山?没有。”魔鬼说:“我只负责把你们载上去。”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当然是从镇上。”魔鬼不耐烦地敲了敲车门,“你这个小鬼的问题真多,上不上车赶紧决定,我可没时间侍候你们。”
“好吧好吧,虽然我不是精神病人,但是我们的确要去山顶。”我一边说着,一边朝车门走去。可是原先就打算去山顶的托马斯却第一个退缩了,最后敌不过富江的挟持,被拽进车里。托马斯刚踏进来,车门立刻刷地一声关上了,他只得和富江找了一处空位坐下。
“大家都这么说,不过我告诉你,小鬼。坐这辆车到精神病院的家伙当然只有精神病人。”魔鬼毫不客气地说。
好吧,照你这么说,明知这辆车不对劲,山顶也肯定有什么古怪,却偏偏向虎山行的我们的确是脑袋有问题。不过话又说回来,托马斯肯定有心理疾病,富江原本更是精神分裂病人的一个人格,三人中就我一个比较正常的家伙。
“车票多少钱?”我一边问,一边打量车里除了我们三人外的乘客。一共有六人,四男两女,一个女性是母亲,另一个女性比较年轻,却涂上深深的眼影,染了一头红发,一副朋克的装扮。按照魔鬼司机的说法,这些人都是从镇里过来的。他们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以至于他们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按照我们对祭礼的推测,若他们都是祭品,那这个数量也实在太多了。
“免费,我的老板可是很大方的。”魔鬼嘿嘿地笑起来,“那么,请坐稳了。”
我听出它话头中的不怀好意,那个笑声就像是准备恶作剧的小屁孩。我刚抓住吊环,车体立刻拱了起来,就像是在为疾驰蓄力一般,下一刻,巨大的离心力向身体袭来,公车又开始狂飙了。
窗外的风景变得模糊,似乎拉成了一条条的直线,这种扭曲的景象让我想起自己的速掠能力。
我们随着车体的摆动东摇西晃,总体而言还算平稳。
似乎过去了很久,似乎只是一个呼吸的时间,车体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巨大惯性让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前倾,紧紧握住吊环才差点没有倒下。
不过当车子停稳之后,四周立刻传来一阵作呕声。
“最终站山顶精神病院已到站,祝各位客人旅途愉快。”从驾驶室传来魔鬼恶意的戏谑声,“欢迎您乘坐本次地狱巴士,请给本车司机评分。优、良、中、差?这还用说吗?当然是优秀了,哈哈哈哈。”
话音刚落,“嘭”的一声,车厢中的景色立刻变了个样。除了我和富江之外,其他人都摔在地上,溅起一蓬蓬水。浓雾中,雨线朦胧,电闪雷鸣中再看不到将我们搭乘到此地的公车,它就这么突然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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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士突然消失,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客人们都惊愕得说不出话来,一脸梦游般的茫然又痛苦的神情。他们跌坐在地上,腰骨酸痛,一时间爬不起来,巴士中的座位距离地面足有一米多高,他们彻底被摔惨了。我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让这些人意识到这辆巴士和司机模样的不妥时还乘车上来。
大雨下了很久,地面上的积水汇成一道道的溪流从诸人的手脚之间淌过,发出泂泂的声音,天空闪烁的电蛇让他们能够从水面上依稀看到自己苍白无措的脸。有一种压抑让他们变得沉默,一个中年男人低声咒骂了一句,试图站起来。
我和富江上前将托马斯从地上拉起来。
“你还好吧?”我安慰道。
“你说呢?”托马斯咕哝着,“该死的,真是太莫名其妙了,那东西究竟是什么?”
我知道他说的是那个魔鬼一样的司机。不过话说回来,托马斯也不是第一次在噩梦世界中见到怪物,他应该早就习惯了才对。
“它和以前碰到的怪物不一样。”托马斯反驳道:“打个比方说,就是人和动物的区别。”
我明白他的意思,我也是第一次看到这种人性化的非人生物,不过,虽然它的外表不是人类,但是本质或许也是某人精神扭曲的倒影也说不定。在国外的心理和梦境的相关研究中,有不少案例指出,人类的心理和精神状态会影响本人在梦境中的姿态,人类在梦中并不是总是本体的样子,尤其受到强烈的负面情绪影响时,常常会导致体形的杂交和变形。
至于扭曲后的形状究竟和什么因素有关,则至今尚未有统一言论。也许是曾经看到过的,最能引起自身负面情绪共鸣的东西、场景和画面,甚至有可能涉及在基因学。
这种心理、情绪和潜意识的共鸣被艺术家挖掘出来,便形成了表现主义、抽象主义和超现实主义等艺术流派。在这些流派中,主体在一定程度上被扭曲,但反映出来的本质仍旧是人类。
我身为魔纹使者,曾经见识过所谓的“恶魔”,那并非是指扭曲的人性,而是一种和人类截然不同的生命。但是精神世界中的恶魔和现实世界中的恶魔不能一概而论。
问题是,即便是某人本质的扭曲,先不提那种似人的智慧,这个魔鬼司机的形状已经完全消除了人类特征。
我就着冰凉的雨水搓了搓脸,将绑头发的橡胶圈摘下来,将头发理顺后再扎回去。眼镜还戴着,若在现实,被这么大的雨水一浇,镜片势必变得模糊,可是在这里却仍旧十分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