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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部分新晋的秀才都在金陵城府衙,奉上白事的礼仪,面色沉重。
“荣国公府,宝二爷到。”
有家丁特意拉长的音调,把一应人等的眼光都吸引过来。
宝玉在王善保的搀扶下下了马车,身上不是华美的雀金裘,而是一身秀才长袍,外面罩了件白毛大麾。
“善保。”宝玉唤了声,王善保就端上一盘白花花的银锞子。
五十两一个的银锞子,横竖排了二十个。宝玉接过来托盘,燃烧才气,正气加身,这才把一千两重的银子端住了,还弓着腰,似乎很难承受如此沉重的重量。
贾雨村本来在厅堂里坐着,神情恍惚,听见家丁的声音,亲自迎上来,接过托盘。
“宝二爷,您的心意,雨村懂,明白。您的身子骨太弱,不用亲自递上礼仪,就让雨村来接了这一次。”
宝玉点点头,好像胳膊被压得疼了,揉捏‘麻木’的前臂。他想说话,可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贾雨村也长叹一口气,低声道:“君子和而不争,这君子之交算了吧,今个,咱们都别说太多,去赚取什么狗屁文名了。”
“是啊,没这个心情。”
宝玉看见贾雨村也换了衣裳,不是标志性的那件白色大麾,而是一件普普通通的,最多三五两银子的丝绸大麾。虽然也是雪白,但是跟贾雨村先前的那件比起来,明显差了质地。
两人携手进了厅堂,宝玉看见贾雨村原来的那件白色大麾,正安静的彭展在厚重的黄梨花木的棺木里,铺在同样安静的林修竹的身上。
深深的看贾雨村一眼,更是没心情说话。
“呜呼!吾等兄弟少孤,唯相依”
“呜呼,言有穷而情不可终,汝其知也邪?其不知也邪?呜呼哀哉!尚飨!”
宝玉坐在一侧首座,低垂眉眼,听着林和正念诵悼词。情至深处,林和正几乎是痛哭失声。
一边哭着,一边却隐约流露出细微的,却铭心刻骨的狠毒,斜斜的睥着宝玉。
宝玉叹口气,摇摇头。
等悼词结束,贾雨村走过来,和宝玉抓了手,那细腻的文人大手很有力气,抓得宝玉骇然抬头。
“你要做什么?”
“给你除个后患,算是谢过你把金陵城庄园的家底子都掏空,送来的这一千两白仪。”
“这是给林修竹的,是给身后人林和正的。”
“他用不到,但是有人会用到,还是要谢谢你。”
贾雨村微笑着,喊了林和正,去了偏西的厢房。宝玉跟过去,站在门外,隐约听见‘宁嬷嬷’、‘修竹的名声’,还有‘不该招惹青埂峰’之类的话,摇摇头,让自己站远了些。
突然,门开了,贾雨村露出半张笑脸,喊宝玉进去。
宝玉进去了,毫不意外的看见了一具尸体。
贾雨村把尸体踢到一边,在厢房中间的桌子旁坐下,倒了两杯清茶。宝玉没有接茶水,只是看着林和正不敢置信的死人眼,叹道:“你不该这样的,起码要给林家留个香火。”
“要是让他招惹了青埂峰的人来,把事情传扬出去,修竹连个身后的名声都没了。”
贾雨村娴然、安逸的抿着茶水,笑道:“让你进来,是告诉你一件事情——以后,咱们就各凭本事了。我答应了修竹,不会再用普通百姓的性命作为棋子。”
“那你就斗不过我。”
“谁知道呢,毕竟你宝二爷,也不是用百姓性命当棋子的人。”
贾雨村伸出手,和宝玉轻轻握了,畅然笑道:“真没想到,我和你宝二爷,以后就是真真正正的君子之争了,虽然,还是
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
宝玉点点头,仿佛两个好朋友聚在一起,说着‘同甘共苦’一样。
两人对视片刻,大笑起来。
大笑过后,贾雨村蹲下身子,一把抓在林和正的尸体上,站起来的时候,手里已经多了一件不可名状之物。
“林家不会绝后,事情做成了,我会通知你。”
宝玉忍不住眯了下眼睛,点头道:“明白。”
“不管你我谁输谁赢”
“要是你死了,我会照顾好林家之后”
第83章 身家性命(养青蛙)()
回到大厅,大厅中央,棺木还没有盖棺。
宝玉扶着棺木边缘,按规矩,作为同窗的秀才,身为首榜首席的宝玉应该给林修竹写篇诗词,但是宝玉看着林修竹如此躺着,很是娴静的面孔,袖口中的碎花软黄玉四方砚掏了出来,却怎么也不愿意下笔了。
他的水平不够,怕写不出好的诗词。
当然,可以抄唐诗,可以抄宋词,也可以抄元曲,甚至那许多后世的经典文章,都可以抄得。但是宝玉觉得,对待林修竹这般安乐故去的,抄袭是一种惊扰。
摇摇头,还是把碎花软黄玉四方砚塞回了袖子。
“心潮难定,没有诗,也没有词。”
宝玉叹了口气,告辞离开。
这就是一场普通的送别,最多的,也只是比别人的丧葬,在后厅厢房多了具尸体罢了,可是宝玉临出门前,一道十分隐晦的气息从棺木中涌出,直射宝玉的背后。
没有人看见,也没有人发觉。
就连宝玉,也只是觉得袖口动了一下,觉得是风吹的,也就没有在意。
贡院发榜后,紧接着传出来消息——
青庐山文院这次格外开恩,要纳取金陵城首榜前三个秀才进入文院。
林修竹既然身故,也就便宜了原先的首榜第四,依次排在第三,得到了进入文院的资格。
消息传来,宝玉看见那个生员又是狂喜,又不敢露出笑意的扭曲表情,上去道了贺,也就从贡院离开了。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这是好运气的,他不羡慕。当然,也有他自己是首榜首席的缘故了。
“真是的,只是一个同窗而已,你倒是好大气。”
贾元春打从进了庄子,说了宝玉好几次了。那边袭人憋着笑,要给宝玉打岔,被更会来事的贾元春瞪了回,也就不敢动了。
宝玉挠着额头笑道:“林修竹是个值得尊敬的,不过一千两银子,很快就能赚得。”
“行了,知道你在东城的门脸挣钱,让咱们父亲都眼红呢。”
贾元春笑他两句,周围伺候的庄园老妖们就凑趣跟着笑。笑两声,又害怕招了宝二爷的不喜欢,连忙憋住了。
宝玉让他们该干嘛干嘛去,自个带了贾雨村,去了居住的小院看茶。
聊了没几句,宝玉说起正事道:“姐姐,你是宫里的女吏,怎么有时间来看我?”
“可不是来看你的,而是这里传扬出了宝贝
各地以来,有宝贝都是尚宝卿取了,直接供进国库,也就是当朝陛下的那里,但是最近这段时日,娘娘不知道怎的,竟然跟陛下讨了好,说要分润一些。
我是皇后娘娘宫里的六品女吏,最高等了,第一次有消息,也就把我派来。”
宝玉的眼睛一亮,“什么宝贝?”
“别打什么鬼主意。”
贾元春敲他一下,自己也笑了,道:“好吧,你就是个鬼灵精的,既然动了心,参与一下,也不算什么问题。这次是个稀罕的宝贝,树参小人,可曾听说?”
宝玉的心里咯噔一下,焖紧嘴巴。
贾元春笑道:“树参小人是很通用的宝贝,这次陛下开了恩,不只是尚宝卿和我们娘娘的宫里,你们这些刚刚得到秀才文位的,尽可以参与一下,也算见见血腥。”
宝玉眨眼道:“见血腥?是因为有那个树参鲛人?”
“知道就好,记得,要是去的话,要带着王善保。”
贾元春仔细叮嘱,宝玉也‘仔细’听着,只是听进去几分,或者说,需要听进去几个字眼,那就是两说了。
貌似,那树参小人,早就进了他的肚子
进文院前,秀才们有一个聚会。
三十六个新晋秀才包了酒楼,本该凑份子的,有个叫翟明生的包了酒楼,说是要尽地主之谊。
不得不说,金陵城身为大城池的一座,确实是人杰地灵,三十六个新晋秀才里,有十几个都是金陵城城内的,就是翟明生家里有钱,也就没人去争。
还有另一个原因,青庐山学院要收纳首榜前三的秀才,翟明生是第四,现在,顺次成了第三。运气太好,不破点财,要有点说不过去。
玎珰喝醉了,宝玉就没坐马车,索性带着王善保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