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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这样的忽尼耶,左都尉说不出的心疼酸涩。忽尼耶是他看着长大的,名为师徒,却情同父子。忽尼耶是天生磊落洒脱的性子。哪怕是几年前,对族里的筹谋部署不认同,也就说走就走,转身就来到中原,自己寻找说服自己的答案。他何曾看到过这样的忽尼耶!
他搓了搓脸,收拾了一下情绪,脸上重新戴上了兴高采烈的笑容:“发什么呆呢!好小子,你这次可立大功了,真给我和你们左将军府长脸!单于说等你回去要好好犒赏你呢!你不高兴不高兴?”
“高兴?高兴什么?高兴我的阴谋算计得逞了?高兴因为我的一张纸条,一代名将魂断并州?连同着数万兵士一夜之间全部丧命?”他说着,面色越加的煞白,眼中水光浮动。
“他们是汉人!是我们的敌人!安肃侯甚至是射杀你祖父的仇人!兵不厌诈,战场本来就是一个拼谋略算计的地方,值当你这样吗?”左都尉始终无法理解忽尼耶骨子里仿佛与生俱来的悲天悯人!忽尼耶出身世代统军之家,自身也天分卓绝,军人的天职便是杀戮,可他偏偏却是这样的性子!
敬爱的腾格里,这难道是你开下的一个玩笑吗?
“自小,所有人都说我天生就是为兵之一道而生的,久而久之,我自己也开始这么深信不疑。每次在沙盘上推演出完美的战略部署的时候,我总是特别的开心特别的自豪!可是老师,纸上谈兵和真实的战场终究是不一样的!我自小学习兵法谋略,但当真的有数万人因为你的计策而丧命,直到那一刻我才真正知道什么是战场!”
左都尉拍了拍他的肩放缓了语气:“忽尼耶,你知道孩子和成人的区别就是什么吗?孩子可以率性地做自己认为对、自己觉得快乐的事,而成人的可悲或者说伟大之处就在于,很多时候我们都需要不断的压缩和放小自己,而把立场、责任摆在前面!忽尼耶,人年轻的时候,谁都有过觉得重要、想要坚持的东西。可是啊,人这一辈子太长太长了,活着活着,我们就成了现在的模样,如今再回过头去看那些曾经在意执着的东西,却发现早已变得不再重要!忽尼耶,你该长大了!你是鲜卑人,你是未来的左将军王,这一点永远都不可能改变!面对现实吧,不要总是汲汲于你认为对的事,去做你应该做的事!”
少年低着头沉默不语,左都尉不知他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却也不忍心逼他太紧:“好了,今日我言尽于此,你自己好好想想!”说完拍了拍他的肩膀,叹着气离开了。
院中又安静了下来,少年缓缓抬起一只手轻轻地覆在自己的眼睛上,渐渐地指缝间有水渍渗下,少年却依旧安静地未发出一点声响。不知多久之后,唇齿间突然溢出几声苦笑:“可我,可我不能让自己变得连自己都不认识了!长安,这样你也会对我失望的,对不对?”
第35章 攻城()
安肃侯虽为守疆之吏,但凶名赫赫,对藩王来说,实在是个不小的震慑。如今安肃侯已亡,他们便再无顾忌了。河间王觉得出兵的时机已然成熟,与燕王商讨,准备即刻发兵。
世家虽然如今还牢牢把控着中军,但自从藩王就镇后,对地方军队上的影响力已经几近于无了。目前还在世家掌控中的地方军不过一个并州、一个扬州、一个益州。扬州、益州皆在南方,远水救不了近火,而一贯强悍的并州军在与安肃侯的对峙中也已元气大伤,难成气候。
至于中军,以保卫京师、护卫皇族为职,少有出战的机会,战斗力实在有限,不足为惧。中军中唯一有些战斗力的营队还在庶族将士的手中,世家指挥不动。
士族,奢靡腐败,不务实政,又因多近亲联姻,身体羸弱,早已不堪一击,如今也是该给这些累世积累的辉煌,动动土的时候了!
几人各自从自己的封地发兵,为了分散士族的注意力,分三条路线进军京师。
慕容氏愿为先锋,燕王欣然允之。
鲜卑族骁勇善战,几乎人人提刀就能上马。忽尼耶如今是燕王的亲信,燕王信任他的忠心也依赖他的谋略,所以需时刻紧跟燕王左右。慕容氏便另派出了一名年轻将领石兰统帅先锋军。石兰乃单于慕容曲三子,天生神力,骑马射猎仿佛生来就会。四岁就曾独自猎鹿,十岁更是单枪匹马地毙了虎,深受慕容曲的喜爱。此次有那么好的机会可以积累军功和威望,慕容曲自然不会忘了他。
然此子生性残暴好杀,一言不合便取人性命,身边伺候的婢人从小到大更是打死打伤无数。
忽尼耶知道被委命为先锋军统帅的人是他时,便知道大事不好,只可惜木已成舟,先锋军已经出发。
世家收到河间王起兵消息的时候,并州已经告急。世家忙集结起中军的中坚力量,准备应对河间王的攻城。
世家与宗王的矛盾自他们就藩开始就一直存在,他们想不明白为何宗王会选在此时突然发难!难道是因为如今皇室再无人为其撑腰,害怕世家夺其领兵权,所以才先发制人?
然而,还未等世家思考出个所以然来,就听说另外又有两个藩王也已揭竿起兵,其中一支队伍甚至已经一路打到了洛阳城。按照这个速度,破京也不过就是一两日的时间。
世家这下彻底慌了神。中军的战斗力他们自然也都心里有数。若是只有河间王,凭着人多他们也能搏上一搏。可如今是三个藩王同时起了兵,他们是断无胜算的。
此次藩王起兵,打出的旗号就是清君侧,若是战败,皇家或许安然无恙,他们这些世家重臣,却是难逃一死。如今士族谋害皇嗣的流言已在民间传得沸反盈天,假的也成真的了,何况本就不假!他们此次棋差一招,便也只能愿赌服输!
朝堂再重要,到底比不上家族的百年基业。只要家族不倒,将来有的是机会重振门楣。如今江南扬州、建邺一带尚未分封出去,尚且还是士族的势力范围。裴相当机立断,立刻决定举家南迁。其他京师世家也纷纷响应。
对于皇室成员的去留,他们却持了不同意见。
裴相主张一并带走。毕竟有皇家他们才是正统,才有重整河山的机会,没有皇家他们便什么都不是!除非他们有兵力可以自己打下这天下!况且如今主弱臣强,正是掌握朝政的大好时机。
下臣却纷纷出言劝阻,他们认为藩王的清君侧毕竟只是一个好听的旗号。士族是死是活,是走是留,他们本身并不在意!士族不战而退,对他们来说,反倒是好事,省了兵力了!可若是连同皇室一同带走了,情况可就不同了!清君侧,清君侧,“君”都没有了,他们还如何名正言顺得起来?“天子”在他们手中,藩王如何能够安心?不怕有一日,他们会如同曹操一般,挟天子以令诸侯吗?到时候,藩王必定会如同王八一样,对士族死死咬住不撒嘴。
裴相叹息不语,他也知道下臣们说的有理。他想要带走皇室,未尝不是有自己的私心在里面。皇室对其他人来说是一面旗帜,可对他来说却不仅仅如此,还是与他血脉相连的亲人们。这里有他从小如珠似宝养大的女儿,有他格外偏宠的外孙女。也许跟他的家族比起来,她们都不算什么,他甚至为了家族的利益毒杀了曾被他寄予厚望的外孙,可他毕竟还是爱他们的!他希望她们过得好,不希望他们遭遇任何的不测。
他想,他总是要试上一试的。即使带不走留着皇室血脉的人,但至少希望皇后可以跟着他走,毕竟她已经为家族付出了太多了!
时间太紧迫,他安排家里人先收拾东西,两个时辰后出发。他自己去见了皇后。
瑞庆帝已经不省人事了好些日子,每日只是靠着参药吊着一口气。皇后日日陪在正和殿,已甚少出现在众人面前。就连长安也只有在每日去正和殿陪伴父皇的时候能看得到她。长安心里原本对她是有怨的,觉得她为母族谋划太多,对不起父皇的倾心相待。可如今的皇后,却让长安心中再也生不起半点的怨念。她的悲伤是如此真切,儿子的突然夭亡和丈夫的命不久矣使她整个人被掏空了一般,终日浑浑噩噩地如同行尸走肉。
只有长安过去的时候,她才看起来鲜活几分。她常常趁长安不注意的时候,用担忧又不舍的目光凝视她,仿佛次次都在道别!
长安看在眼里,心神不宁。有一次她拉着皇后的手像小时候一样依在她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