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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这案件,真的是以最完美的方式谢了幕,夏东屹不愧是上帝伸到人间的手。
一直盯着电视荧幕的代芙蓉突然轻笑了一声,像是自言自语样问:“就这么简单?”
我侧着脸看他:“那你还想有多复杂?”
他点点头:“倒也是。”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底突然浮现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苦涩又迷茫。我侧转过身凝着眼睛死死盯着他看,直盯到他扛不住,不得不转过脸来看我一眼,目光闪闪烁烁,没说什么。
我拍着他的肩膀笑,跟他说:“我知道你去梁宝市那趟,查到不少内容,因为对杨文烁抱有同情,想掩护和保护她所以不说。但既然现在已经结案,杨文烁也身患恶疾活不了几天,况且说实话,杨文烁并不像你认为的那样是个心有仁慈为民除害的‘上帝之手’,真正的‘上帝之手’压根没露面,只是把杨文烁推出来给大家一个交待而已,所以,如果你还有什么没说的,不妨说来听听,就当是再分析一下因果关联。”
代芙蓉觉得有道理,便点着头站起身,叫我等一下,然后走到客房里,关上门,过了十几分钟才衣冠不整走出来,手里拿着几片有乱七八糟折痕的纸。想必这些日子里他一直把这几页纸缝在贴身衣物里保存着。
他走回沙发里坐下,把纸递给我,说:“既然你看过梁宝市九桩命案的全部原卷宗,应该对邢维娜这个名字有很深印象吧?”
我一边小心把几页纸展开看,一边点头:“记得,梁宝市那桩‘枯井案’的死者,是‘桥桩案’死者黄福康的养女,她给杨文烁捐过骨髓,算是杨文烁的救命恩人吧。”
代芙蓉显然没想到我会知道这个,表情有点呆,张口结舌说不出话。
我笑笑,告诉他说:“乾州警方在‘浴缸案’现场提取到三组dna,一组是死者陆瑶琳的,另外两组分别是从酒杯上的唾液里提取到和从留在客厅里的血液中提取到,唾液符合杨文烁,血液符合邢维娜。你知道,邢维娜死了两年多,不可能会有新鲜的血液出现在乾州市的命案现场,结合我对杨文烁健康状况的判断,就很容易推断出她们两个人之间的联系了,骨髓移植会改变一个人的dna。因为杨文烁本身造血功能造出的血不健康,在做手术前必须人为掐断自身的造血功能,移植成功之后dna自然就不同了。”
他听得发呆。
我一边和代芙蓉说着话,一边看手里那几页纸。一张是快递单存根联;一张写着几个名字和地址电话和单位;还有两页纸上写的字是鬼画符一样的狂草,根本看不懂;一张不知道什么交易、金额为十二万的收款收条;第四张最触目惊心,是手画的建筑平面草图,而且一眼就能看得出不是普通的建筑,因为各种回形线路显示出一个迷宫。
虽然明显不同,甚至也不像,但我还是立刻联想到了那只人皮眼睛里的各种线路,有种莫名的感觉,好像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
我对事件里面有些东西有莫名的敏感。
代芙蓉还沉浸在我刚才说的那些话里,有点怅怅然地说:“骨髓移植会改变一个人dna的事情之前在学术期刊上看到过,倒是没往杨文烁身上想,也没想到她会在现场留下邢维娜的dna,照道理是不应该的,这样一来直接提醒警察她跟梁宝市那些案件有关系,把之前尽可能撇清的努力付诸东流了。”
我说:“是,这也是证明杨文烁不是真正的‘上帝之手’的一项证据,真正的‘上帝之手’才不会给警方留下这种愚蠢可悲的线索。当然,杨文烁也不是故意的,她的身体在濒死状态,随时会流鼻血,很难控制,她懒得清理和掩盖倒是真的,她才不在乎自己的血液留在那里会不会使警察把两边的案件联系起来并往深里查,或者也可能她并不知道自己dna改变的事情。不管哪种可能,现在追究都没意义了。”
代芙蓉心事重重点头,很担心乾州警方还会往下追查,弄到最后把梁宝市那边的受害者遗族连根拔起。他这样担心不是没有道理,上次我就发现,老懒手下有几个人还在往这条线上调查,回头我得跟老懒商量商量,看能不能把这件事情压控在一定程度以内。
我发现手里这几张纸的褶皱有点奇怪,除了几条很明显的对折痕迹以外,还有些细细的、被抚平后留下的老折痕,纵横交错,像是曾把它们折成什么复杂的形体过。
我试着按那些痕路把纸折回去,结果怎么折都折不出个像样的东西。
旁边代芙蓉看得笑出来,说:“一看你就不是个心灵手巧的姑娘。”
210、千纸鹤隐藏下的秘密()
代芙蓉说着,把我正折叠的那张纸拿过去自己折起来,一边折,一边静静地说:“我去梁宝市那趟,把所有涉案人员和受害人直系旁系亲属都走访过了,邢维娜是个弃婴,刚出生就被扔在路边,有人捡到了,送到黄福康家,因他心地善良的名声传播很广。黄福康把她养到十四岁时,亲生父母突然找上门,把她领了回去,之后一直在亲生父母家过,但差不多每周都会去看黄福康。她跟亲生父母关系并不好,大概是被遗弃的心理阴影之类的,可能有轻微抑郁症,经常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发呆和折纸鹤。”
说到这里,他手里的纸就变成了纸鹤。我在杭州念大学的时候,同寝室有个女孩很会折这个,五颜六色的,挂满一屋子,我倒不是笨,只是觉得折这玩意挺无聊,所以从来也没学过。
代芙蓉说:“邢维娜遇害以后,警察到她屋里查过一遍,没发现什么也没拿走什么。而一年多前,有个瘦高个、锥子脸、面相很凶的男人找到邢维娜父母,称自己是私家侦探,受雇查一件凶杀案,怀疑跟杀死他们女儿的是同个凶手,希望能看看她的房间。他们同意了。那男人没在意纸鹤,但是从她的抽屉里找出几页纸带走了。邢维娜父母说他们不知道那些是什么,内容根本看不懂,从字迹上看肯定不是他们女儿的。”
那个人是夏东屹。
代芙蓉继续:“邢维娜心情不好就折纸鹤,手边有什么纸就用什么纸折,有时候还会用钱折,折好了放在瓶子里、抽屉里或者挂起来。我去她家那天是个大晴天,阳光特别明亮,照在纸鹤上,隐约看见有字迹,就拆开来看,全拆了,大部分都是她的作业或者从书本上扯下来的纸,也有和同学往来的信件什么的,基本没用,只有六张让我觉得可能和案件有关系,就带出来了,查过以后发现有两张只是乱涂鸦,最后剩了这四张还有点可疑。”
他一边说一边又把刚刚折好的纸鹤拆开,放到茶几上用手抹平整,下手很小心,生怕撕破。
我有点恼怒他隐瞒这么多,想着如果早点知道,也许那次在医院电梯里碰到夏东屹,就不至于没声没息错过。但又想到其实更早些的时候已经在火车站的监控视频里看见过他的脸,饶是这样还生生错过,所以怪得了谁?该错过就是得错过,一点办法都没有。
代芙蓉把那张快递底单举起来看了看,说:“时间太长,复写透下的字都看不清了,我拿着单子到快递公司查,回答说是个文件包裹,很轻,就几页纸。发件方的手机地址都是邢维娜的,收件人是黑龙江市的杨天宏,我托朋友查了下这个人,了解到邢维娜曾给杨天宏的独生女杨文烁捐过骨髓,而杨文烁,就是我在梁宝市时你发给我的那张照片上的女人,所以我就往黑龙江跑了一趟,向杨天宏夫妇了解了一些情况。”
原来自杨文烁接受邢维娜的骨髓捐赠以后,杨家就一直和邢维娜保持亲人样的来往,过年过节两家人会走动,平常也经常通电话。邢维娜遇害前一个月,打过一通奇怪的电话给杨天宏,问他杨文烁做律师是不是懂得很多,是不是经常会跟警察来往,什么什么的。她说她的一个亲戚碰上了麻烦,她从那个亲戚家拿了些材料过来,看不懂,问问能不能让杨文烁帮忙看看。杨天宏没多想,就让她把材料寄过去。收到以后邢维娜打了好几通电话给他催问,但那阵子杨文烁跑在外面旅游,根本不回家,电话也联系不上,所以杨天宏自作主张拆开看了看,可惜都看不懂。之后没多久,邢维娜就遇害了,夫妇俩觉得肯定跟那些材料有关,正好这时候杨文烁旅游回家,他们就把东西给她,让她往梁宝市跑一趟,把东西交给警方,配合他们调查,算是报答邢维娜捐骨髓的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