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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君是帝尊座下地位最高的一位魔君,他们同榻而眠,宛若双生。若不是离,夜君也不至于至今漂泊在外,不肯面对帝尊。这么多年过去,我以为帝尊会释怀,但没想到他架起神农鼎,打算启用返魂术让离复生……”
“你说离的容貌?我没有见过,我那时只是芙蕖池中一尾锦鲤,没有机会入后宫的。但想必是个艳色倾城的美人,否则帝尊何至于如此。”
婢女并不知道我的身份,如果她知道,就不会告诉我,曾经的莲烬,天上的神女在他门前苦等一夜也不屑一顾,却为了区区一个妖女煞费苦心。
“我听深渊大殿的内侍说,这一次帝尊打算给我们魔界添一位魔后了,几乎是和离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真想不明白为何要这样,大概,是为了报复离和夜君私奔,想让她吃醋吧。只是可怜了那个当了替身还不知——”
毫无征兆地,一道血光穿透了宫女的胸,她惊讶地张大眼,跪坐着倒在地上,没了声息。
紫黑色的血流一直流到了台阶下,我瞪视前方。
杏色小裙,轻纱发带飘上了纤细的脚踝,千雪踏着锦鲤的血婀娜地走来,她眨着大而清澈的眼,声音如风动银铃。
“妖言惑众者,死。”
我隐忍着怒意,冷冷道:“她有哪一个字说的不对,她只是对我说了实话。”
千雪绷紧了要笑不笑的嘴角,沉下脸道:“既然你这么想,可以选择不嫁啊。我现在带你离开这里,你舍得吗?”
等不到我的回答,她丢下一句话,把我留在苍凉的月光里。
“梨花姬,你不蠢,只是痴。”
第五章 永诀()
我不蠢,只是痴。
或许吧,所有的故事都要有一个结局,辗转难眠,心灰血冷,只求一个结果。
深渊大殿里飘出一串清越的笛音,明月清风,忧思不绝,是莲烬时常吹奏的《*引》。
雌伏于亭台间的飞鸟应声而出,闪着荧光的小虫在我发间飞舞。我循着盘旋的蝴蝶,看到了斜倚阑干的清瘦身影。他清冷的侧脸像一幅水墨画,寥寥数笔,恣意动人。
我却想起刻着“沧海桑田,此情不渝”的山壁,那个失魂落魄,放声痛哭的男人。
山盟海誓的人不是他,他哭得那样伤心。
我恍然间明白了什么。
莲烬并非没有感情,他的感情都交付给了别人,在我身上已经不剩多少了。我能有的怨恨不平,只是那个还未成形的孩子而已。可他也已经答应了赔给我一个名分,我竟然没有责骂他的道理,谁让我身而为妖不能触碰魔族的禁忌?
“是你。”笛声乍停,莲烬转过脸淡然一笑。
就是这样倾倒众生的一回眸,爱者生,恨者死,没有人能抵御得了。哪怕下一刻,他就要带你下地狱。然而这一次,我决定清醒,我没有对他笑。
“不要这样,梨花姬。”他不知什么时候停在了我身前,用掌心覆住了我的眼睛,“不要用仇恨的眼睛看我。我第一次找借口吻你,吹给你一口灵气时,就在想……将来我若对你做了过分的事,你会不会记得我的好。”
我顿时闭起了眼睛,不让眼泪溢出。
我说,陛下,你有没有体会过,喜欢的东西,一直留不住,恐惧的时候,没有人看得到,不知道自己因何而生,不知道自己将去何处,醒也无趣,梦也无趣,直到你遇到了一个人,他给你什么,你就接受什么,他说什么你听什么,他就是你全部的信仰,因为你没有其他可信——
我忽然就说不下去了。
倾注所有热情,心疼到不敢去看真相,莲烬哪里会懂。更何况,他许给我这虚假的荣华,只是要从我身上得一个东西。
我贴着他的掌心,哂然一笑,“算了,那些都不重要。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没想到我会这么问,他的呼吸明显地一滞。
“你的目的我已经知道了,你要挖我的心。”
迎着莲烬震惊的目光,我退后一步,幽幽道:“都是假的,对不对?你说喜欢我是假,说不会伤害我是假,就连成亲都是为了骗我留下。”
“你从哪里听来的?”他问。
“我只想知道,你在沧澜山说喜欢我时,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如果你没有一点真心,把我当存放心脏的容器就好,为什么要玩弄我的感情?”
怔了良久,莲烬才说:“当时我觉得你可怜,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哪怕是——谎言。”
他亲口承认,我居然有种死得其所的解脱。
但接下来的话,却让我遍体生凉。
“你还不明白?小梨花,说是谎言,但却是想保护你,不让你伤心,你说这不是爱,那也没有办法。”他的语气隐隐透着失望,“可你为何要因为一点私心而残杀同类?为了不让纪梨复活,你背着我斩去了沧澜山所有花木的根基,断了它们化形的可能……”
“我没有!”我大声喊。
他竟然这样说我,这比直言要我死还令人难受。
“那是我教你的法术,连千雪都不会。”声音冷淡,表情也不再有温度。
我好像争辩不了了,我那时候确实不想有别的花妖替代我,我完全有理由那样做。在他看来,我已经是一个跳梁小丑了,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结果自己断了自己的生路。他就算原本不打算挖我的心,现在也别无选择。
既然这样,我喑哑地吼道:“不如就现在动手吧,趁我还没有毁掉这颗心之前。你也说了,我是个自私残忍的妖怪,连同类都杀!我承认,我就是不喜欢纪梨,就是不想让她活。我得不到的东西,她凭什么可以?要我成全她,我宁可刺穿心脉,震碎妖丹!”
我拔出藏在身上的一柄银色短剑,抵住了自己的心口。
“梨花姬,你简直无理取闹!”他厉声喝斥我,让我把剑放下。
我在干什么?我也没有料到我会这样。我想我是疯了,或许只是为了了断得彻底一点,我扭曲地微笑道:“该怎么做,你自己选。”
用力扎下去的那一刻,莲烬伸手抓住了我。
有那么一瞬间,我很没出息地想,如果他就这样阻止我,我是不是可以回头,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甚至,原谅那一碗恶毒的汤药。
然而,在抓住我的手时,他就已经选择了纪梨。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我的主人从来不是心慈手软的人,他握住我的手,精准地避开了心脏的要害。剑锋半入胸膛,我没有求饶,只是睁着一双眼睛,安静地望着那曾让我心魂俱醉的美丽面容。
我很想再问他一遍,喜欢一个人就是一辈子,你这辈子是不是只能喜欢离,永远没可能爱我了?如果是,那我活着要这颗心还有什么意思。
把它拿走吧,我留着也没用。
“小梨花,很快就过去了。”莲烬抱住我,在我耳边重复着他的誓言,“不管你如何恨我,你都是魔族唯一的皇后。”
铁器穿过胸膛,很慢很慢地擦过*,轻得如同纸撕碎的声响。
心脏剥离身体的那一刻,有种钝痛重压进灵魂深处,一寸寸,一点点地渗透着。
“莲烬,我不欠你什么了。”
胸口淌血,含着热泪,我倾尽所有的力气,从他怀里挣脱。闷重的一下,我猛地摔趴在地上。抹一把面上的腥甜,说不清是悲伤还是屈辱。
人没有了心会死。
妖没有了心会怎样?没有人告诉过我。但至少,是会痛的。每一次睁开眼睛,阴冷的烛光照在脸上,都是一种空乏而死寂的疼痛。很熟悉的感觉,就像不断地重复着生命在身体里消逝的噩梦,我打翻了医官送上来止痛的膏药,在空虚中崩溃。
陪着我的只有昔日同我作对的千雪。她掰开我的嘴,透明的液体灌进了喉咙里。
“长生水,凡人生魄淬炼而成。为了收集这一小瓶,我在人间杀了很多人。既然帝尊想要你活着,就用来保你长生不死吧。”
呵,长生不死。
只是自欺欺人罢了。如今的我一无所有,也不再被人需要,一个多余到连自己都憎恶的人,为什么不让她去死。
我不愿意喝下这罪孽,吐了一地,内丹都要吐了出来。
可当下一次疼痛来袭时,我喝光了瓶子里的长生水,目光呆滞地望着窗外浓黑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