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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川凉在山坡旁停车。从她所处的地方向下看去,眼前所见的一切都与十年前的那个冬季如出一辙,仿佛昨日重现。那些年轻的男孩们在校园里奔跑走动。他们穿统一的高级山羊绒制服,浑身散发着新鲜的朝气。而在他们的背后,巍峨的古堡校舍耸立在那里,任绿色藤蔓在它的身上肆意爬行。十年甚至是更久的岁月都不会在它的身上留下任何痕迹,时间在这片土地上似乎失去了效力。
迎面而来的冷风里混杂着那熟悉的,不该存在在这里的味道。她踩下离合器,继续往前开。副驾驶座上的两只猫正在打闹。它们的皮毛互相摩擦,似乎在厮打又似乎在亲吻。
通往山坡另一头的两条岔路让她踌躇了一瞬。在前往另一片湖泊或是前往迹部家墓园的这道选择题中,她的心倾向了后者。
附近没有花店,因此她只能随意采摘了一些野花。这个季节已经没有玫瑰,只有蓝钟花和另一些不知名的鲜艳野花在树林间绽放。藤川凉用猫脖子上的红丝带把它们捆在一起,然后放在了后车座上。
如她所料,守墓人在藤川凉靠近墓园大门时阻止了她。他很年轻,有苍白的皮肤和一头红头发,并不是藤川凉回忆里那个步履蹒跚的耳背老人。藤川凉并不确定是因为老人已经去世,或是两段不同时间中常见的无序和错位性。
“这里是私人墓园,很抱歉你不能进去。”他用冰冷客气的语调说,同时打量了藤川凉手里的野花束。
“我是迹部先生的朋友。”藤川凉对他说。她明白她不在撒谎,但毫无疑问在这个时间点里,这是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红头发的守墓人打量着她,浅色的眼睛里没有温度。他想了好一会儿,似乎在琢磨这句话的可信度,但最终他还是拒绝了。“我很抱歉,”他依然用不带起伏的语气说,“迹部先生并没有事先告诉我会有朋友过来,因此我不能擅自作决定,希望你能够理解。”
藤川凉无奈地妥协了,她既能够理解他的立场,也确实不能够解释自己进入墓园的目的。她将花留在墓园的铁门前,与守墓人道别后离开。走出几步后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树依然在生长,那些墓碑依旧在伫立。只是回忆中那个在母亲墓前跪下的十八岁少年已经离开,到了遥远的、她再也触碰不到的地方。
“我不知道能对她说些什么。”那一年的迹部曾经这样提及他的母亲。
而对如今的藤川凉而言,即使他们再次相遇,她也不知道能够对他说些什么。
又来了,那种气味。藤川凉屏佐吸,却依然躲不过它的存在。
困在车里的猫咪们似乎等得不耐烦了,它们灵活地爬上车座,拍打车窗,开始用叫声吸引她的注意,附近树林里的似乎栖鸟被它们的叫声惊扰了,纷纷扑腾着翅膀离开,留下一阵回旋的鸟鸣。这些声音和风声及树叶摩擦声混合在一起,缭绕在黄昏的墓园上空,就像是一首悲伤哀婉的歌。
Chapter 84吉光片羽〔上〕()
暮色四合时藤川凉踏上归途。她打开车窗;任凭湿润的夜风拂过脸颊。车载电台里播放着一首悲伤的歌,但藤川凉的内心却并没有预想的那么难过。
她感到自己刚刚完成了一个追寻过去的神圣仪式:从东京到苏格兰;从冰掸园到山坡上的墓园;一路捡拾的回忆碎片并没有让她在悲伤中沉溺;反倒给了她重新上路的力量。她缅怀那段虚幻又真实存在的时光;因为它为她十七岁那年的亲情,友情和爱情赋予了新的定义。而如今;当回忆定格在最美的时候;几度彷徨和失落后她意识到;是时候正视眼前的世界,将那些难以割舍的回忆;那些遗憾与来不及说清的情絮一同埋葬,向前迈出新的一步了。
或许他们此生都不会再见;也或许有一天他们能够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重逢。但无论如何,那都会是一段与回忆无关的,崭新的故事。
藤川凉专心地想着,没有留意到刚刚朝她迎面驶来,与她擦身而过的那辆熟悉的黑色古董车头上,那枚醒目的迹部家标志。
她在这座小镇安然度过了剩余的假期,在与当地人的交谈中也听闻了不少山谷那头迹部家庄园的传说。这里的人们津津乐道于庄园领土的辽阔与庄园主的富足和慷慨。一些上了年纪的人甚至向藤川凉描述了二十多年前庄园主独子出生时的盛况:少有的晴朗秋日,颜色饱满的蓝天。漫山遍野的金黄色树叶,宛如童话故事般的露天宴会,以及神圣的受洗仪式。那一天实在太美好,空气里弥漫着花香,也掺杂着食物和甘甜的酒味。人们的谈笑与乐手们带来的歌声琴声混合在一起,仿佛一条蜿蜒的河流,盘旋在庄园上空。
藤川凉安静地听着,眼前仿佛能看见清晰的画面。
她最终在秋季结束前回到横滨,开始为回归后的新生活做打算。命运在此时又一次推波助澜:藤川凉经由好友的推荐得到了一份欧洲珠宝品牌售后经理的工作,薪资颇丰,待遇也很好。只是办公点并不在横滨,而在千里之外的东京千代田区。
东京,又是东京,这座熟悉又陌生,充满了奇妙魔力的城市。
时间的游戏曾将她引去那里,为她的手脚绑上红线,线的那头连着她在这座城市的牵挂和羁绊。游戏曾经一度终止,仿佛是时间游戏的掌控者厌倦了藤川凉选择的支线,于是在她短暂的睡梦中抹消一切存档,解开她指尖的红线,然后将不知所措的她送回十年后的原点。但在签订合同的那天,当藤川凉坐在公司摩天楼三十一层的h办公室,望着窗外相比十年前更加美丽繁忙的东京,她意识到即使她不再是时间的傀儡,也依然愿意重新回到这个游戏中去——时间轴是十年后的现在,她将在同一片土地选择一条新的支线,开始一段崭新且充满希望的生活。
这样想着,她抬笔在一式三份的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定下工作后,藤川凉开始在东京寻找新的住处。东京房源紧张,租金也高得吓人。但所幸离新年入职还有一段时间,因此她可以静下心慢慢挑选。十一月末的一个午后,当藤川凉在中介人的陪同下拜访吉祥寺附近的一间内饰考究的公寓时,来自母亲的一通电话打断了她与房东的交谈。
“藤川秀,你还好吧?”
挂断电话后的藤川凉明显脸色不佳。中介小心翼翼地端详,揣测,最后还是决定以保守的方式发问。
“谢谢,我很好。”
回答他的是前一秒还心情绝佳的看房人含糊的答复和勉强的笑容。
藤川凉以最快的速度告别中介,然后搭计程车前往位于东京近郊的某间私人病院。半小时不到的路途中,她始终都在不停地回味和思考。
她回味着刚刚从母亲的电话里得知的消息:藤川勘九郎,这位在二十五岁的藤川凉的记忆中,与她们四口之家从未有过联系,只存在于报纸和电视新闻中的祖父,前不久因为意外跌倒,入院几周后病情急转直下,最终在这天清早极短的清醒时间里放下了多年来的骄傲和固执,对身边的人留下口信,希望能看至今已经十几年未见的长子一家最后一面。对于藤川凉的父亲而言,即使他们之间曾经有过不少不便明说的积怨与冲突,但此时此刻对于老人在弥留时刻的最后恳请,他自然无法忍心拒绝。现在他们正在驱车从横滨前往东京的途中,而就连远在波士顿的树,也将向公司请假回日本一周。
另一边,藤川凉也在思考着自己当前的境遇和即将面对的一切。十年前的她在阴差阳错间走进了这个曾经被她的父亲视作禁忌的家族。她熟悉藤川家在东京的一切:公馆的构造,氏族的关系,稀奇古怪的家规礼仪,更包括病床上的老人与必然会在医院碰面的堂兄律,甚至还会有与藤川家关系亲密,她以为今生不会再轻易碰见的迹部景吾。
藤川凉的心跳在最后那个名字出现在脑海中的瞬间骤然加速。她并不是个善于掩藏情绪的天生的演员。但她明白这将是她人生中的一道坎。她可以努力伪装成一个谦和疏离的陌生人,小心翼翼地跨过它,然后重新回归自己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