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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在周如水不满的嘟嚷声中,公子沐笙又开口了,这次,他的声音缓和了许多,再次问她道:“所谓,‘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你不比吾妹老多少,亦不比她小多少,她要如何及你?”
彼时,万念俱灰的夙英知道,这可能是她末路人生的最后一道曙光,最后一次机会了。
夙英沉默了半晌,才无比诚挚地朝公子沐笙一礼,回道:“老者无力,而不得温饱。幼者无知,亦无生之道。奴无力无知,比之两者皆有不足,却还好,奴有一些愚忠愚孝。若小主子买了奴去,奴便如同再生,定会忠心不二,以命相报。”夙英曾经做过主子,所以她明白,做奴才的,最重要的就是忠心护主,而她剩下的,也唯有忠心了。
这之后,公子沐笙信了夙英的忠心,他买下了她,叫她改头换面服侍在了周如水身侧。
如今,因主子深居简出,早没人记得昔日跪在街边形同乞丐的落魄徐家女了,周国士族之中也早没了扬州徐氏。更多的人只晓得,周天骄身侧有夙英瀞翠二婢,一个温婉,一个活泼,都是极受看重的。
“母亲原以为,能再陪你久些。却不知,你却先母亲而去了。想这世间事总是触不及防,总是人算不如天算。孩儿,你可知?母亲不怕死,不怕鬼,只怕人。”说着,周如水双手托着突起的小腹,缓缓走向窗边,她端起了角落里一盆最不起眼的兰草,蹲下了身去。
稍顷,她从泥中缓缓地掏出了一块玉牌,那玉牌通体温润,正是凤阙。
四周静静的,弥漫着炉火的气息,她垂下眼,望着那凤阙笑,望着自个的小腹笑,念着自个过往的痴傻笑。笑着笑着,周如水的眸光突就变得越发的洁净透明了,就好似已是看透了生死,越尽了人世沧桑后的阔达,无着。
世人为之疯魔的凤阕玉呀,就让她把它留在刘氏!带进地狱罢!
层层幔帐随风飞扬,像是一场舞,也似一种斗。周如水的嘴角略略一弯,想着符翎尚在,又育有一子。如此,周氏便后继有人不至于绝户,只知道了这一点,周如水便觉得苟延残喘了这么久,终于有了点慰藉。
她真的累了,她等了这么久,终于可以去地下与亲人团聚了。
这世上最大的苦痛是甚么呢?或许就是失之交臂,求而不得,明明在高处却摔得粉身碎骨罢!他刘峥过得快活么?她看未必!他为了建秦立下汗马功劳,如今,却还是不受父喜,更要为了得太子位,同那些在灭周建秦上毫无建树的兄弟们明争暗斗!
今日,就叫她为她的母国,为她的家族,做最后一件事情罢。她要毁了凤阙,却叫世人以为刘峥寻到了她,为抢凤阙逼死了她,凤阙已经落在了刘氏族人的手中。到时,刘峥拿不出凤阙会被亲人猜忌。刘氏一族辩解不清,亦会腹背受敌!刘氏从此难安,便是她今生所求!便是她的报复!
也就是这一瞬间的事情,周如水左右一扯,室中的红色幔帐便纷纷被卷入炭盆中迅速燃烧了起来,紧接着,整间内室火光四起,吱吱火花窜跳而开。公子峥急忙回返时,便见周如水立在内室中央。她双目含泪,嘴角含笑,广袖中银光乍现,抬手,便毫不迟疑扬起了一把尖剪,将它直直刺刺入了自个的胸口。
明明疼痛非常,她却还在朝他笑,那笑极冷,好似在道,他要她的心头血,她,给了!
血光四溅间,周如水终于发狂般地痴笑了起来,他只听她凄然道:“刘峥!刘峥!我的心头血给你了!我的命也给你了!吾周氏如水,不忠,不孝,不悌,愧对先祖,愧对天下。可到死,终还是有了一点骨气!”
豁地,她又拔出了胸口的尖剪,竟又将它一把扬起,毫不留情地戳向了自个的左手掌心。随之,一声脆响,天空也劈起一道干雷。那动作太狠戾,公子峥分明地看见,一道绿光伴着脆响自她掌心中崩裂而出,多少人心心念念的凤阕,竟碎成几块落进了一片火光之间。
耳边都是火光炸起之声,公子峥却忽然觉得,他清晰地听见了尖刀入肉时的声音。室中的周如水疼得蹙紧了眉头,却还在痴痴的笑,她又呼出了一口长气,抬头看向他,继续嘶叫道:“刘峥!你瞧,我的心头血给你了!凤阙也给你了!”
“哈哈哈哈!我的心头血给你了!凤阙也给你了!”
164。孤光点萤 第一百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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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 王玉溪虽然露出了讶异之色,却是兴味地睨着她; 轻敲几沿,缓缓道:“幸甚!”
闻言; 周如水神色一振; 螓首微歪,檀口含丹,启唇便唱:“日月光华; 旦复旦兮。明明上天; 烂然星陈。日月光华,弘于一人。日月有常; 星辰有行”
这是颂扬君子仁善光明; 盼君子与日月同辉的上古赞曲卿云歌; 她在唱:“日月光华徐徐照耀; 辉煌而又辉煌天地。上天至明至尊; 灿烂遍布星辰。日月光华徐徐照耀; 嘉祥降于坦荡君子。因君之故; 日月依序交替,星辰循轨运行”
一曲末了,对上周如水期待的眼; 王玉溪的目光却始终清澈恬淡,那风姿; 倒真如天间温娴的暖月一般; 满夜的星辰都只能做陪衬了。
只一眼; 他便垂下了眸去,似笑非笑地轻抚着杯缘,半晌,才目光恬淡地看向周如水,唇边浮起一抹自嘲,无喜亦无忧地淡淡地说道:“人生本如虚空大梦,韶华白首,不过转瞬,何来与日月同辉?又何必与日月同辉?”
顷刻间,周如水茫然了,更时莫名的心中一紧。
按理而言,她当着众人的面用赞扬圣人的歌赞颂他,纵然他是风流名士,也当高兴才对!然而面前这儿郎,却不但不为所动,反而悻悻!更是道“何来与日月同辉?又何必与日月同辉?”他竟早已看透了生死,畅然物外,道人生不过一场虚梦。知这是发自肺腑,周如水才更觉不可思议!
她怔怔地望着他,却见他眉目浅扬,目光清和,说罢又道:“神仙只说家常话,小公主似也不喜这靡靡之音。”
确实,她不喜这些空论。然,世道推崇的却是这些空论。可如今,竟有人与她同好,更直言其为靡靡之音。周如水简直瞠目结舌!
她这才忆起兄长曾讲过的一件琅琊王府的旧事。道是琅琊王三幼年在弘农读书,一日别庄失窃,窃贼入室。家中保氏仆俾均未察觉,王玉溪却悠然卧在榻上观望窃贼忙碌,眼见窃贼正待收拾包裹撤退,他方悠悠道出一句:“偷儿,那青毡乃我家旧物,留下罢。”闻言,窃贼受惊过甚,竟是弃物落荒而逃。
他果真,如传言一般淡定机敏,别有建树啊。
周如水不禁嫣然一笑,她轻快地回道:“然,鶣弘曾言,我是他最得意的弟子,亦是最不服管教的弟子。”说着,她转身掀开了车帷,车外拥堵着他们的,有世家贵胄,也有赤身白衣。人群攘攘,雄伟结壮的南城门近在眼前,通往邺都的大道由砖石铺就而成,里头更是绿窗朱户,十里繁华。
若不知此后的萧条,便不能知今日之贵重。
怅然间,“前世”种种浮上心头,周如水扬了扬唇,压下鼻酸,忽然俏皮地朝王玉溪眨了眨眼,嗓音恬柔,声音如清软凉滑的穗子,俏生生地说道:“我最厌烦的便是如卿云曲一般的颂歌,大则大矣,深亦深矣,然,华而不实。生为男子,有声当彻天,有泪当彻泉?。对空当歌仍唱不明白,算怎生回事?我最喜的反是那些乡野小调,大多有血有肉,感人至深。”说着,她娇软一笑,继续道:“三郎与旁人不同,实叫天骄欢喜!”
见公子沐笙来了,谢姬双眸一眯,止住了冷嘲。她冷冷的目光如刀剐一般扫过公子沐笙,扭过脸,便吩咐寺人放下了窗上纱罗,懒漫地哼道:“珩儿,咱们走。”
“珩儿?”听见她对公子珩的称呼,周如水一怔,疑惑地望向身侧的公子沐笙,却见公子沐笙仿若未闻。他坦坦然地朝谢姬一礼,礼数周全,满目平静地道:“恭送庶母。”
直至羊车远去,周如水蹙着的眉头都未松开,见她如此,公子沐笙不禁莞尔,他拉着她的手走入廊下,轻轻揉着她的发顶,温声笑她:“痴儿,做甚么与她杠上?”
“是她先道,情最难久,故多情人必至寡情。”周如水不满地噘起艳红的小嘴,微微扬着下颚。念及往事,她的心中极其不齿,更是表情倨傲地继续说道:“她有何资格替刘峥责难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