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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他忙是揉了揉周如水的蔫耷下去的小脑袋,殊胜的容颜难得露出了无奈之色,几分烦躁,几分唏嘘地说道:“晓得会惹你伤怀,却又不得不给你。这总算故人心意,若是瞒了你,少不得往后又要嗔怪!却为兄最不愿的,便就是受你的埋怨。”
这话,他不说还好。这么一言,周如水更是可怜巴巴,滢滢水眸一眨,终是百感交集地落下了泪来。
殿外虫鸣声清脆,院中花影闲相照。
周如水望着匣中的玉笄,努力地回想着太子的模样。却她怎么想,昔日里大兄的英容笑貌都变得模糊不堪,已是拼凑不出了。颓然间,她又想起了符翎。想起了符翎的哀怨苦痛,求而不得。
此刻,她心底分明地明白,祥瑞现世,喜讯不断,这正是诏符翎回邺的难得契机。
却到底人心难测,朝中局势更不明朗,这契机到底用得还是用不得,这回邺到底是福是祸,她都迷茫得很。却她亦是明白,即使她不出手相助,长公主岱亦不会放弃这良机。如此,她倒不如因着往日情谊助上一臂之力,毕竟,大兄还在天上看着呢!
左右思忖后,周如水终是唤了瀞翠来,她咬了咬唇,半晌,才悉心叮嘱道:“待会儿,你便替我送份请柬去长公主府,就道如今山花烂漫,阿姐也该缓缓归了。”
闻言,瀞翠直是呆怔在原地,瞪大了眼望向周如水。
周如水则只是淡淡朝她看去,神色凝重地轻点了点头。
第二日,周如水才想起去谢家一趟。倒不是谢姬叫她如何她便该如何了,而是谢蕴之与她自小相识,确实与旁人不同。
地动之时,她也曾在一片慌乱之中看着他亲力亲为,涉险救人。那般镇定自若又眉头紧蹙的谢蕴之,叫她就好似看见了兄长,看见了又一个妄图以一己之力,挽救整个家族于水火的孤苦之人。
后头她也听闻他受了伤,还同她一般是断了腿。可怎么如今她都活灵活现了,谢蕴之却仍是半点声响也无?这般,周如水就更想去看看他了。
谢浔喜好铺张,整个谢府之中,也只有谢蕴之的院子最是与众不同。只一迈近,便少了凡尘气,多了从容雅意。
周如水施施然往院中走去,便见一旁一人高的回廊右边是一道白墙,廊上的屋檐稍稍离开墙面,露出了个一公尺见方的中空孔洞。也就在这一公尺见方的孔洞之下,留着一块空地,空地之上又种了一只竹子。
彼时,金色的暖阳自这空洞之中徐徐映射,细碎的光芒直截就照在了碧竹白墙之上。
一夕间,素壁为纸,墨竹为画,直在这天光粉墙之中,构成了一幅隽永的画卷。这情景全是点墨,周如水直盯着品了一会,才又挪动脚步继续往前走去。
这一走近,她便觉着谢蕴之院中静的可怕,左右仆婢全无,几乎落针可闻。也就在这颇有几分萧瑟的寂静之中,周如水才终于在夙英的指点之下,听见了一阵极其压抑的微弱哭声。
待她循着哭声再往前走,便见谢蕴之的贴身小厮幺漓正蹲在墨池边低涕,而在他的身后,昔日里尽黑的墨池已是清澈得能够见底了。
见此,周如水不由挑了挑眉,出声便问:“这是怎的了?你家主子是腿断了,又不是手断了!怎的连字也不练了?”
她这话音一落,幺漓便是一抖,他忙是掩袖捂泪。却他才要告罪,待看清来人是周如水,便又哇的一声放声大哭了起来。
这次第,他哭得更为豪放,全是连抑制也无。直是哽咽了半晌,才结结巴巴,含糊其辞地道:“殿下,您可来了!但您来晚了啊!主子被除族了!他甚么都未带,只一个人孤苦伶仃地走了!”说着,他整张脸都涨红地皱成了一团,直是半晌都展不开来。
其实,周王所见祥瑞,早已不是最初的那块石碑了。早先的碑文之上,妖言惑众之语更甚,不光有阿谀奉承之词,更道了以幼女之身炼制童女丹后,经九百九十九日,便可延年益寿之谬法。
谢蕴之暗夜出府,星夜兼程,便自济奣山下见着了这样一块石碑。便是再无知之人见过那碑文也能算出,只这石碑现世,依着周王的性子,这天下,怕就会白白死去九百九十九名女童了。
而这般的暴戾行径,又如何不会叫这天下颤恐而患?更如何不是江河日下之兆?
谢蕴之看着眼前碑文,再又回想起他陈郡谢氏往日的峥嵘。直是觉着有一把重锤正一下下,一声声的激烈地敲打着他的心。他心口闷疼,几近致命,却偏偏,生不如死。
人皆禀精气而生,生养之恩重于天。敬尊父母,赡养恩亲,乃是天经地义,自古皆然之道。
然父慈母爱,孩儿固当如是。却亲父屡行祸及家门,祸害母国之事。他生为人子,生为周人,又该如何自处?如何再做视而不见?
彼时,天光昏暗,暗夜无边,济奣山下,四下皆静,只林中不时会传来夜莺的啼叫,犹如苦吟。
谢蕴之缓缓自腰上拔下剑来,锋利的剑梢在月光之下闪出银辉。他心中分明的知道,今日他的行径,便如同与父亲兵刀相见。却他紧紧盯着石碑,眸中散发出了阴沉冷戾的坚
第118章 暗潮汹涌第一百零六章()
愧于地。父亲所行所为,与其道为家族昌荣,不如言为一己私利。而为利为己,甘当祸国妖言者,便就生时富贵!死后亦会遗臭万年!孩儿深知,今日损了此碑,仍会有后继者。却这般祥瑞之行,祸民之为,孩儿不愿从之,亦将反之。更周天骄不是个蠢货,七殿下有疼爱阿妹的心思是好,却若伤透了她的心,她之不受,再多的热血也是枉然。”
夜风习习,谢蕴之的声音比山中的寒风更要冷上几分,沉洌至极,忧痛至极,直如深井中寒沉的漩涡。
因了他这话,谢浔自眼底都燃起了不可抑制的怒火,他沧桑的眼直是盯了谢蕴之一会,半晌,才怒不可竭地握紧了拳头,愤愤地骂道:“不孝子!不孝子!七殿下早言你有不臣不孝之心,却为父信你太过,竟叫你差点坏了我的好事!你以为你这就是忠义么?你以为你这就是仰不愧于天,俯不愧于地了么?孽子!你今日所行,又与那枭獍有何区别?”(枭是吃母的恶鸟,獍是吃父的恶兽。)
说着,谢浔又是一顿,他直是狠狠地喘了几口气,才冰冷冷的,面无表情地说道:“为父今日只给你一次机会,你若是就此认了错,此事过往不究!却你若死性不改,一意孤行,便就莫怪为父无情,从此与你恩义两绝!”
“恩义两绝?”四下寂寂,夜莺哭啼,谢蕴之良久才抬起脸来。
他一字一顿地重复着谢浔的话,憋得发红的双目直直对上了谢浔震怒苍老的面容。眸中浸着黯黑夜色,英俊的面上沾着鲜血,他就静静地盯着谢浔,盯着他,他回忆起了过往,回忆起了那些在父亲肩上嬉笑的日子,回忆起了他被族老领回本家,离开父母兄弟,孤身受教的日子。他还想起了呕血而死的母亲,入宫为姬的谢釉莲,受殃避世的谢永之,一遭横死的谢永清。这就是他们今日富贵的代价,而这些代价,远远尚还不够。
往昔的记忆层层汹涌涌来,逼得他的泪水都有些抑制不住。
终于,谢蕴之湿了眼眶。终于,他攸的自嘲一笑,忽的,就颓然若是老僧入定般的,意色萧然地说道:“孩儿不孝,便就只能做那忤逆的枭獍了!若父亲实要一意孤行,便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罢!”
院中死寂般的宁静可怖,周如水目瞪口呆地望着幺漓,素净娇美的小脸上全是不可置信,她缓了缓神,半晌,仍是不信地道:“除族?他整日里与笔墨纸堆为伍,能犯什么大错以至除族?”
听周如水这么一问,幺漓脸上哀痛更甚,他苍白着脸,只是含糊其辞的,颓唐含泣地回道:“道是二爷生性冷漠,无近人情,不孝父母,不悌兄妹。”
“不孝不悌?”闻言,周如水挑了挑眉,几乎讽刺地笑出了声来,她冷冷的嘲讽地摇了摇头,几乎冷笑着说道:“道他抗简孤洁,高自标青我是信的。但若道他不孝不悌,就实在是莫须有之过了!”
说着,她缓缓扫过这寂静的庭院,高贵无比,却也冷漠无比地说道:“本宫至今唯见他落过一次泪,彼时,我俩都尚年幼,本宫以砚台砸了他,他气急狠咬了本宫,一时便俱落了泪。本宫见此便觉好气,就去问他,’痛邪?叫你日日臭如石,却还不是被疼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