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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音绕梁,夏芩忍不住揉了揉耳朵。江含征做诧异状:“驱鬼?多谢盛情,符纸就不必了。”
夏芩在心中挑眉,面上却是一派恭顺平和,缓缓地把关帝庙发生的事简述了,并着意提到那四十两银子。
只不过在她叙述的时候,经常有某个鬼女的天外飞音点评插话,但都被她刻意忽略过了。
“因为财杀的可能性不大,”江含征简单利落第否定了夏芩的推断,没有一句解释,“继续盘问。”
夏芩郁卒:“柳俊青那里实在是没什么可问的了,他对自己的死毫无印象,我留在这里真的一点用也没有,大人,我……”
“只要他不轮回,你就可以问,只要问就可能找到线索。”江含征毫不犹豫地打断她,说道,“如你所说,四处乱窜的鬼那么多,找不到目击人,总可以找个目击鬼吧?”
夏芩:“……”
夏芩噎得几乎内伤,看着施施然离去的人,一脸便秘色。
整整两天,她把自己关在房中,和那些奇奇怪怪的鬼交涉,精力耗去无数,口水所费良多,还险些被客栈老板当成自说自话的疯子,每次出去吃饭时都沐浴在别人微妙的眼神中,也没找到那所谓的什么“目击鬼。”
直到第四天,铁英匆匆赶过来,急急地对她道:“凶手找到了,有人举报,大人要公开审理,你去不去看?”
夏芩眼皮猝然一跳:“去,在哪里?”
县衙的堂前,挤挤挨挨地围着许多人,堂内,一个男人跪在地上,把手中的伞呈给前来接物的衙役,口齿清晰地回道:“草民钱和仲,松山县杨河镇人,是死者的表姐夫,要举报的是草民的同乡冯怀培。”
说到最后一句,他身旁伏在地上的人忍不住轻轻抖了一下,愈发瘫软成一团。
夏芩站在围观的人群中,注视着那开口说话的人,心中的惊讶无以复加:他,竟然是他?
江含征端坐台上,语气沉沉:“把你为何偷伞,为何举报冯怀培,前因后果,如实道来。”
钱和仲恭谨道:“是,草民是松山县杨河镇的一个木匠,冯怀培也是。草民和他是同乡,彼此相识,冯怀培此人心眼小,爱猜疑,总爱怀疑别人对他妻子有什么不轨,所以大家虽然相识,但也没有走得太近。”
他身旁的男人动了动,似要反驳,但没敢。
钱和仲接着道:“今年夏天,邻县的吴员外家盖房子,许多人都去做活儿,草民和冯怀培也在其中。做活期间,私下里有话悄悄流传,说冯怀培的妻子在家偷人,后来,活还没做完,冯怀培就离开了。
听到表弟被害的消息后,我回来奔丧,见过冯怀培一次,他当时的神色很不对劲。后来再见到冯家的那把伞,再想到冯怀培的平时的所作所为,就怀疑凶手和冯怀培有关。
我偷了城墙上那把伞,找了个机会把冯怀培灌醉,让一个和表弟形貌相似的人打着那把伞到冯怀培面前,冯怀培果然被吓坏了,以为是表弟的鬼魂索命,哆嗦着向表弟求饶,说出了自己是杀人凶手。”
他的话一说完,四下里立刻激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谁也没有想到真相竟然是这样,居然是这样!
巨大的震惊中,惊堂木的脆响遽然响起,接着是江含征威严的喝声:“冯怀培,你还有何话说!”
始终看不到面目的中年人此刻抖得像个筛子,毫无波折地承认了自己就是杀人凶手,并交代了自己行凶的过程。
当时,他怒气冲冲地赶回来捉奸,遇上大雨,在关帝庙躲雨时碰到柳俊青,立刻便认出了他手中的那把伞,一股气血瞬时上涌,想都没想地就把柳俊青当做了那个奸夫,趁他不注意,举起一块石头朝他后脑砸去……
杀了人后,他顺便带走了那把伞,把它丢进一条河中……
案子了结了,夏芩回到客栈,步伐沉重。
没有一丝风,夏日的热浪蒸得人透不过起来,耳旁是一阵一阵嘶哑的蝉鸣。
她机械地收拾着自己为数不多的物品,机械地说道:“我必须得走了,再不走人都该发臭了,衣服上有几个泥点怕什么,真正可怕的是在这样的大热天里四天只能穿同一件衣服。”
她又说:“你知道吗,其实是你表姐夫帮了你,他在关帝庙时说,会抓到凶手替你报仇,原来不是顺口说来安慰你表姐的话,而是真的。”
“看来,他不是个坏人,而且,很有心智,应该不是能随意被挑拨的人,或许,你应该试着相信他。”
“你表姐终究还是要和他在一起……”
她身旁的柳俊青始终沉默着,从他现形开始,便沉默得如一株夕阳下黯淡的垂柳。
夏芩叹了口气,坐下来:“你还有什么话要对你表姐说吗,我可以替你写下来,转交给她。”
柳俊青的脸上如笼着一层淡淡的雾霭,神色凄茫:“我不知道……有些话,我还该不该说……我希望她过得好,安宁富足,希望有人真心疼爱她,不再让她委曲求全……可是这些,我却再也做不到了……”
夏芩:“活着的人总会活下去,你再担心也无用,若她知道你死了还在担心她,只怕每天哭也要哭死了,还谈什么安宁富足?能做到的事去做,不能做了就放手不要再给别人增加负担,你确定你现在不要去轮回?”
柳俊青:“……”
他有些不能接受该姑娘的观点如此简单粗暴。
漫长的伤感怀旧过后,柳俊青终于化为一道细细的青芒消失于夏芩手中的纸符莲花。
夏芩把写好的信交给前来结账的铁英让他代为转交,而后自己雇了一辆车,在日头稍稍落下去一点后赶往松山寺。
夕阳西下,晚霞如锦,短短的一段路,短短的几天时间,此时回头望去,竟有恍若隔世之感。
卷入别人的故事,就像亲历了一段浓缩的人生,人仿佛也在这段人生中在不知不觉地长大了。
第14章 杀人伞(6)()
第14章
回到松山寺,已是日暮时分,走在清幽僻静的山路上,但觉风生袖底,虫鸣悦耳,一路的俗虑尘怀爽然顿释,身心舒泰。
到了寺中,夏芩迫不及待地先见了师傅,把满袖兜的纸莲花捧给她,然后汇报了这几日来所见所闻。
定逸师傅专注地听着,手中的佛珠一粒粒滑过,待她说完,慈和道:“先去吃饭吧,饭后早点休息,下次遇到这样的事记得要再小心一些,凡事保护好自己。”
夏芩低低地“嗯”了一声,见师傅托起莲花准备超度,便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几日不见,两位师妹的表现也透着怪异。
小师妹慧心殷勤地为她布饭布菜,布完饭还不走,没事找事地在她的周围东抹一下西抹一下,不时抬头偷瞄她一眼,待她疑问的目光扫过去,慧心马上颠颠跑过来问:“师姐,这些够不够,要不要再加一个馒头?白面馒头哦,师傅都舍不得吃,剩下一个。”
夏芩连忙拒绝:“够了,已经足够了,这里就不麻烦你了,碗我自己洗。”
慧心失落地“哦”了一声,又开始没事找事地在她的周围东抹一下,西抹一下。
连一向恨不能离她十万八千里的慧静也反常地凑过来,把一个笼子状的东西墩在她面前,不自然道:“喏,送给你的。”
半人多高的笼子,荆条搭架,外罩纱帐,十分诡异地让人想起传说中的猪笼,夏芩目瞪口呆地看着它,虽然很想礼貌表达一下谢意,然而脸上却诚实地显现出一种被雷劈了的表情。
慧心见状连忙解释:“晚上打坐的时候可以把它罩在身上,就跟蚊帐一样,蚊子叮不着。是慧静师姐看到山下卖烧饼的烧饼罩子想到这个的,给师傅和咱们每人都做了一个,真的很好用呢。”
夏芩:“……”
原来她把我们当成了一锅烧饼,夏芩不着边际地想,脸上硬生生地挤出一个接近于微笑的表情,违心地夸赞:“呃,很有巧思,谢谢。”
饭罢,提着笼子回房,内心无数的苦逼不足以拯救她此时的囧相。
暮霭宛如流水,轻柔地漫过满寺此起彼伏的飞檐楼阁花木庭院,画中君飘然玉立于她的门前,如在等候一个晚归的稚子,等候着她。
直到看到他,她连日来波荡的心才仿佛终于找到了落脚处,真正安宁下来。
檐下月影幽幽,静静希冀无声。她觉得自己有很多话要对他说,比如,她不应该忘了两人的约定,不带画卷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