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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拉斯笑着躲开,举起双手:“嗨,我可是为你着想!你要是在门外看见了,还有勇气跨进来吗?好了,嘘、嘘……主人要出来了!”
矢茵打不到他,狼狈地整理衣服。她看见一团云从下方掠过,到尾部的时候,骤然被看不见的气流打得粉碎,消失无踪。
“明白了么?”阿特拉斯在她身后说,“这可不是电影,而是飞机外的实时影像。我听说环绕机身一共有56个摄像头……”
“148个。”有个苍老的声音突然插进来,“图像更加真实。从你上次离开以来,已经升过两次级了,阿特拉斯。”
机舱对面,有个坐在轮椅上的人突然凭空出现。矢茵大为惊诧,后来看见他身后的云与旁边的色泽上略有差别——想来他连舱门后的通道上也加装了屏幕,以使自己的出现不破坏整体云空的效果——那么这就是那位没品到家的萨拉丁·什么·什么什么·达斯坦殿下了。
那人驾着轮椅慢慢驶到矢茵和阿特拉斯面前才停下。他身材原本应该很高大,需要这样加大号的轮椅才坐得舒适。但他显然身有隐疾,身体向左侧拘偻着。他垂着头,金色的卡菲耶遮住了脸庞。左手藏在长袍后,操纵轮椅的右手上戴着黑色手套。
“你就是矢茵?”达斯坦说,“我见过你父亲,是个好人。我是达斯坦。”他的声音不仅仅是苍老,更有某种憋着劲说的痛苦和勉强。看来隐疾在心肺之间。
他向矢茵伸出手,矢茵略一迟疑,他就立即缩回去。
“我让你害怕了吗?”
“哦,不,我、我只是……很惊异你的汉语说得好。”
“我一生都在研究‘卡萨拉’,一生。”达斯坦叹息着说,“就是你们称之为黑玉的东西。我不仅说得好汉语,还会古埃及语、印加语、俄语,还有许多印度、西部利亚等地的俚语。你们中国的执玉司,虽然成立的时间比我们早了几百年,在这件事上却早已落后了。”
“是吗?为什么?”
“因为固步自封。因为骄傲。因为他们曾经离真相是如此之近。”达斯坦抬起头来,“而真相离开中亚,至少有两千年多年了。”
矢茵屏住呼吸。
这张脸的可怕之处不在其苍老。事实上,达斯坦看上去远没有他的声音显示出来的年龄老,最多四十出头。他的左半脸已经消失……消失在层层叠叠的又黑又厚的瘤子后面。这些约拇指大小的瘤子从头皮延伸到咽喉下方,很可能整个左边身体都被覆盖,才如此拘偻着,虚弱得好似垂死之人。
阿特拉斯冷冷地说:“哦、哦,达斯坦,你可真偏心。我们见面五次了吧?这才是第一次看清你的丑模样。”
矢茵又惊又怒地看他,手心里渗出汗水。达斯坦却只是笑了笑。他按动轮椅上的触摸屏,矢茵和阿特拉斯身后一片显示屏无声的退去,两个单人沙发升了上来。
“请坐。”
阿特拉斯大咧咧一屁股坐下,矢茵则小心地坐了。达斯坦说:“很抱歉,让你们千里迢迢来这里。我听说矢茵小姐晕机,还好么?”
“呃,没事。”
“你要知道,对手太多了,他们想尽办法的打探、窃听。用你们中国的话说,在这天不收地不管的地方,我才放心的下。我可以保证,在这里说的话,没有一个字会泄露出去。”
他沉默了一会,才小心的问:“那么,你是真的得到它了么?”
“是。”
“请——”
矢茵面前的一块显示屏突然变黑,并且升到她膝盖的位置。矢茵伸手在上面写着,将十三个字符一一写在上面。阿特拉斯装作看天,避开那些文字。达斯坦一边看,一边点头,唯一还能视物的右眼里透出某种光芒。他突然说:“这便是了。看来你父亲真的进入了通道……”
“通道?”阿特拉斯耳朵尖起来。
“我父亲?”
字迹消失无踪,屏幕悄无声息地降了下去,重新显示云层。达斯坦说:“我知道你们有很多问题,但我的时间不多……镇痛药只能持续十五分钟。那些医生只想让我活下去……”
他喘息片刻,勉力抬起头,望着左首的云空,说:“1187年9月2日是登霄节。就在那天,伟大的萨拉丁进入了圣城耶路撒冷。与东征十字军不同,尽管战事惨烈,萨拉丁进城后却没有杀一个人,没有烧毁一栋房子,并且释放了所有战俘,让他们返回欧洲的家园。所有人都为萨拉丁的君子之风所折服,甘心情愿放下武器。但是在圣殿山的深处的洞窟里,最后三十名圣殿骑士团的重甲骑士却坚守着仅容一人进出的洞口,始终不肯投降。”
“士兵们强攻了两天两夜,死伤上百人。他们往里倒入滚水、尸油,用拉特达叶的浓烟熏……各种能用的法子都用尽了,仍然没有让重甲骑士屈服。僵持到第三天,萨拉丁之子勒斯命令士兵退下。他向真主祷告,而后解开盔甲,放下长剑,独自一人走进洞内。”
“一个小时之后,他安然走出洞窟。重甲骑士们全数自尽身亡。这是真主的力量,是真主让忠贞的骑士们把秘密交给了萨拉丁。约柜的秘密。”
“约柜?”
“上帝创造约柜,并将其交给摩西,存放人与神立下的契约。”达斯坦说,“显然,神话应验了。当伟大的萨拉丁走入洞窟时,连他也禁不住拜倒在神器之前。我们家族的命运就此彻底改变。”
“萨拉丁宣布耶路撒冷不禁基督教,这在当时曾经引发剧烈争执。这却为他在西方赢得了崇高声誉,他的敌人,狮心王理查甚至为他塑立雕像。勒斯得以出使西方世界,为萨拉丁带回了大量关于约柜的资料。他,就是第一任萨拉丁之翼的主人。”
矢茵忍不住说:“约柜就是黑玉吗?”
“不。”达斯坦闭目养气。他的右手在触摸屏上划动,房间里忽然变得一片漆黑。矢茵屏声静气的等着。几秒钟后,左面的墙壁慢慢亮起来了。不过矢茵从极亮处突然陷入黑暗,眼睛一时还无法适应。又过了几十秒,她才看清楚墙上显示出的画面。
画面周围是嶙峋的山石,石头表面呈现出怪异的灰紫色,偶尔还会发出一两点光芒,像突然闪烁的鬼火。几束探照灯光从几个方向投射而来,将中间那事物映得通体发亮。
黑玉。
只看了一眼,矢茵就知道它是真的。它给人一种强烈的不可被破坏、不可被阻扰、不可被超越的感觉——哪怕仅仅是一段并不十分清晰的视频投影。矢茵不由自主地站起身,目不转睛的看着它。她身旁的阿特拉斯却更加深深陷入沙发里,一动不动。
在银行里,矢茵担心有摄像头监视,箱子都未敢完全打开,只拉开一道缝往里瞧了片刻。此刻才是真正被震撼。不知道多少个千年的岁月过去,它的表面却仍然光洁如镜,没有一星半点老去的痕迹。它仿佛自开天辟地以来就在那里,更像要这般一直挨到到世界末日。
安蒂基西拉机器。
这当然不是安蒂基西拉机器。矢茵却不知哪里来的信念,觉得它就如同安蒂基西拉机器一样,一定有什么地方可以被打开、被分解、被重新组合,尔后彻底爆发出让整个世界为之震撼的恐怖力量。
“这就是黑玉,我相信矢茵小姐已经见过另一块。我不知道执玉司,或你们东方人是怎么看待它的。对我们而言,这是神遗留之物——或遗弃之物,看你怎么想了。”达斯坦说,“我们的前辈中,有人考证是所罗门王将它埋在圣殿山下,也有人说就是摩西本人。不过现在看来,恐怕都不正确。有个人,在一个特定的时间——我们几乎可以把时间确定在不超过一百年时间段内——埋葬了此物。这不是殉葬所用,而是为了将来。”
“将来?”矢茵好奇地问。
“将来……”阿特拉斯缩在沙发里,死死咬着自己的手指。
“是将来。确定的将来。”达斯坦手指移动,画面上出现了一段文字。这段文字非常奇怪,矢茵完全茫然。阿特拉斯却低哼一声:“古笪柯拉丝文。”
“你也很下了功夫研究呢。”达斯坦说,“这的确是古笪柯拉丝文。笪柯拉丝在已经消失的古埃及语里,是低贱的南方奴隶的意思。这个民族同犹太人一样,在公元前十五世纪前后,被强大的埃及奴御。摩西出埃及之后,埃及遭遇长达十几年的灾害,国力衰落,这个民族就销声匿迹了。但在公元前四百多年,也就是犹太人尼希米重建圣殿后不久,离耶路撒冷四百公里的特克拉斯,突然兴起一座繁盛的城市,似乎就是笪柯拉丝人的后裔。他们一度强盛到迫使波斯帝国后撤,并在耶路撒冷东面铸造三座卫城,以保卫耶路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