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臧天任道:“勇夫识义,智者怀仁。老弟既写这八个字,必然是想以之鞭策自己。我辈读圣贤之书,自然最看中‘仁义’,不过你万万不可忘记,这八个字并非‘莽夫义气,妇人之仁’。你怜惜百姓,常说‘攘外必先安内’。但时局不断变化,每一种局面下最行之有效的‘怜爱’百姓之发也因随之而变化。落雁谷之役刚结束时,我军士气低落,国内百姓也怨声载道,奖励耕织,修养生息,是上上之策。至于现今,既然‘内’已‘安’,何不‘攘外’?岂不知樾人有心吞食天下,战乱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是等人打上门来了再抵抗,还是先发制人将鹫鹰扼杀在羽翼未丰时,哪一种更利于国家的长治久安,你岂权衡不出?若能以今日一战震慑樾寇,换来十年哪怕仅仅一年的安宁,岂不强过苟安一个月或者最多两个月?”
程亦风万没有想到好友竟然站在公孙天成一边,懊丧地抱怨道:“是,现在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还由得我说不打仗么?总归这一次血流成河,我程亦风是逃不了这千古骂名了!”
“我正是要和你说说这个骂名!”臧天任道,“你我二人相交多年,你的想法老哥哥还能不了解么?在你看来,虽然伤亡少比伤亡多好,但没有伤亡那才是最好——且不论这是否可能,老哥哥提一句,你扪心自问——你常指责冷千山他们为了自己多立战功置百姓生计于不顾,但你自己一味地计较自己‘何颜以对天下’,难道不是为了自己的名誉而置国家安危于不顾么?”
难道一直以来自己竟存着如此私心?一字一句,都像小锤子一样重重敲在程亦风的心里。不,不可能!他决没有这样的想法!“臧兄!”他激动道,“我过去是个流连于花街柳巷的书生,将来老了,也不过是个采菊东篱的农夫,虚名对我有何用?我是否‘愧对天下’,其实是看是否愧对自己的良心。”
“虽然,”臧天任看了公孙天成一眼,“公孙先生用这样的手腕逼你出兵实在也有些过分。但是,你抗击樾寇哪里违背良心了?”
“我……”程亦风知道自己无论如何找不出什么站得住脚的理由。
“其实,”小莫在一边插嘴,“大人如果真的不想打仗,依小的看只要搬个十万大军到平崖驻扎着,或者就把玉旒云吓破了胆,不战而退了呢……不是正好可以议和……”
“啊……这个主意也……”程亦风立刻有些心动,看向公孙天成和臧天任寻求意见。
臧天任面上有些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玉旒云会被吓破胆么?老弟你不是常说落雁谷之战,你是被她吓跑的?那时她才有多少人马?”
这……程亦风摇头苦笑:自己就是这么个孱头!
才想叹气,那边公孙天成却已经一揖到地:“大人,老朽知道自己用了阴险的手段逼迫大人,不过此一战的利弊相信大人也权衡得出。大人不必担心前线指挥,老朽虽不敢说成竹在胸,但自信可以最小伤亡夺取此战之胜利。老朽愿给大人立下军令状,若伤亡超过两千人,则老朽把项上人头交给大人。”
两千人!程亦风觉得这已经是一个很大的数目,不过,他还有别的选择么?“先生快快请起!”他扶着公孙天成,“晚生若不得先生相助,慢说两千,就是两万人也会葬身在樾寇的屠刀之下!国家前途,百姓生计就靠先生了!”
“老朽一定不负大人所托。”公孙天成再次顿首。
程亦风笑笑,想:罢了,此一去,看来他迟早是要一死以谢天下的!
早知现在,何必当初?
第 12 章()
程亦风赶赴平崖。虽然不需要从京城带兵前去,但是毕竟他是代太子亲征,所以还是有一支千人的精兵随行。冷千山等都来相送,心里当然是巴不得他阵亡——最好途中就摔死。不过程亦风却无暇和他们口角,即便对自己破罐子破摔,对朝廷和后方的百姓,他却不能有丝毫的敷衍。因此昼夜兼程,且无时无刻不在担心着平崖的局势。居然只用了半个月的功夫就来到了目的地。
经过如此的颠簸,他出现在司马非面前的时候何止“风尘仆仆”,简直可以说是“蓬头垢面”。平崖的将士大多没有见过这位新任尚书大人,唯对他的各种掌故听说了不少,这时看到的,有的以为逸闻里说的一点儿也不错,有的则认为传奇中英雄形象完全被毁灭——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大家都忍不住偷偷笑了起来。
程亦风坐马车坐得双脚都麻木了,一瘸一拐地到了司马非面前,胡乱见了礼,就道:“怎样?司马将军,河对岸的情形……”
司马非看他那狼狈相,哈哈大笑:“程大人你可真是文武百官的表率——你赶路赶得这么急,莫非是想大家看看什么叫鞠躬尽瘁么?对岸嘛……自然是老样子。”
老样子,那就是说还没打起来了,程亦风松了一口气。司马非做了个“请”的动作,示意他和自己去查看敌情。程亦风便顾不得腰酸腿疼,和他一起登上临着大青河的城楼。
与天江四季奔腾怒吼不同,大青河冬、春为枯水季节,河面变得只有夏季一半宽,水位降低,河底的大礁石都微微露出了水面,小礁石则参差不齐地矗立在河底,一不留神就能戳穿船底,是以大青河行船在此两季为最险。
在这样的季节,大军以兵舰渡河无疑是自寻死路。
程亦风盯着对岸的石坪城,距离水边有很长的一段距离,从这么远看过去,只能模糊地辨认出城上的旗帜,一面是“樾”字大旗,另一面是守将的旗帜,看来看去不像是“玉”字。他心里嘀咕:虽说石坪城上插着原本守将的旗子并不奇怪,但是玉旒云贵为将军又是皇亲,没道理她人在石坪却不打出旗号来的呀!
才纳闷,司马非已笑道:“程大人,嘿嘿,你这书呆子还有些本事嘛,居然想到用这样的招式,从背后打了冷千山那帮混帐一人一棍。实在是高明啊,我也不得不佩服!”说时,拱了拱手。
“将军不要误会。”程亦风正色道,“程某其实……”其实不是想来和你拉帮结派,不是想帮你铲除异己,不是想帮你在朝廷中争名夺利……好多话几乎冲口而出,但又忍住:司马非是前线唯一个将领,如果和他闹翻,不知怎么抵抗樾寇。
司马非哈哈笑道:“年轻人,你们书呆子的那些脾气我清楚得很!你们不就是喜欢扮清高么?你忌讳别人说‘朋党’,那我不说就是。其实大家互利互惠便好——当初我保你,现在你来帮我,但实际也是帮你自己嘛,何必在乎别人怎么看?不过,你不喜欢,那咱们就不必挂在嘴边。哈哈,好吧,说说正事——这份大功劳你打算如何争来?”
什么大功劳?程亦风莫名其妙。
司马非还以为他要卖关子,有点不快,道:“年轻人还是不要三分颜色开染坊。两军对阵关系国家存亡,还是大家事先参详参详的好。”
“程大人!”这是公孙天成忽然也出现在了城楼上,对司马飞也一礼,“崔抱月崔女侠率领民兵乡勇,已经等着程大人。”
“崔抱月?”程亦风和司马非都是一愣。后者瞪着前者道:“前线重地,你把一个女人和一群乌合之众找来做什么?”
“司马将军此言差矣!”公孙天成道,“崔女侠是太后金口称赞的巾帼英雄。她的民兵也已经训练了数月——据老朽所知,朝廷有时征了兵,都是来不及训练就派上战场去的。那朝廷的兵队莫非也是乌合之众?”
司马非人在边关,但京城里的事他也一清二楚。早听说程亦风鹿鸣山归来就收了这样一个门客。原以为是个和程亦风臭味相投的书生,如今看来,嘴巴倒也厉害。不过司马非一向看不起读书人,所以想,公孙天成恐怕除了夸夸其谈也没有什么别的本事,因此丝毫也不把他放在眼里。
程亦风则赶紧将老先生拉到了一边,轻声道:“崔女侠来干什么?”
公孙天成笑笑:“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她当然是来帮大人抗击樾寇的。大人来见了她就知。”
程亦风无法,只有随着公孙天成来到城下。只见崔抱月打头,后面一支民兵队伍怕有千把人,虽然高矮胖瘦男女老幼都有,但是挺胸抬头精神抖擞犹胜平崖驻守的军队,他不禁心里一讶:还以为崔抱月只不过是被冷千山等人利用来闹事的无知妇人,没想到还真的练出一支挺像样的队伍来!
“程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