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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一幕幕飞快地划过玉旒云的脑海。如果是赵王来和他说这一席话,她连半句也不会听信,但是翼王也能从纨绔子弟摇身一变成为野心家,世上还有什么不可能、不可信之事?而世上还有几个可信之人?但正是因为翼王狼子野心觊觎王位,他的话更不能全信。 玉旒云因而不露声色,静静地坐着。
翼王朝后靠在椅子里,抱着两臂,道:“有许多往事我今日不能一件件讲给你听,况且若你不信我,说给你听也没有用。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一句话是至理名言。我是为了我自己,而你若是为了自己和你姐姐将来考虑,也应该和我联手。”
玉旒云虚眼看着她,依然不答话。
翼王道:“就看眼前的形势,皇兄要你对付三皇叔,却不肯让你掌握大权,因此你在朝廷里绑手绑脚,处处被悦敏牵制;三皇叔又掌握了你的秘密,要你帮他造反。看起来是两边都要拉拢你,实际上是两边你都不能得罪。你非要联合一股意想不到的力量,异军突起,才能打破僵局。而我就是这股力量。你和我订婚,既是一个好烟幕,又可以给你想要的地位,你借此替皇兄铲除了三皇叔,然后调转头来,趁他还不能制住你的时候,逼他将王位让给我。你就可以高枕无忧,永除后患。”
“哼,我的好烟幕?”玉旒云冷笑道,“是王爷你的好烟幕还差不多。皇上大概做梦也没想到他有这样一个好弟弟。他一心想要牵这条红线,却不想是把红线往自己的脖子上勒——话又说回来,照你的说话,我保皇上没有好结果,我保赵王也没有好果子吃,难道我帮你造反就不会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
翼王笑道:“我要说我倾慕你舍不得害你,你大概会扇我两个耳光,所以我也就省了跟你开玩笑,自找苦吃。我是天潢贵胄,谋略学识决不在我皇兄或者三皇叔之下。只可惜命运弄人,让我做了母后的幼子。我虽然结交了一些能人异士,不过却没有办法像赵王那样招兵买马,否则引起我皇兄的怀疑就功亏一篑。你就和我不同,你藏着不可告人的身世,却在明处手握兵权,可以公然招募战将和谋臣。我如果没有你的支持,是不可能登上皇位的。而你如果不借助我得到一个正正当当清清白白的身份,你也很难继续在樾国立足。我们俩岂不是绝配么?就算将来我登上了王位,我们的异己全都铲除,谋臣战将都是你一手带出来的,我要害你,谁能答应?而你若想取代我,以一个女子的身份君临天下,也是不可能的。所以,你跟我联手,绝对不会身败名裂,而会名垂青史。”
听到这样的话,玉旒云又在翼王身上看到段青锋的影子了。“流芳百世还是遗臭万年,这都是史官的事。”她道,“不是靠王爷你想当然的——有一句话你说的很对,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正是要为我自己,为我姐姐和太子殿下考虑,我才不能听信你这些天花乱坠之辞。你说什么往事不能讲给我听,我看关于皇上的一切都是你编造出来的。想故弄玄虚引我上当,我玉旒云还不是三岁孩童。看来你的确是养了一些能人异士,你武功比我好,算是我低估了你。好,既然你本事如此高,有本事就在这里将我杀了,我倒看你怎么和皇上交代。我却是不会跟你同流合污的。”
翼王瞪着她,仿佛想用目光将她钉在原地似的,但玉旒云冷静得如同一尊冰雕,丝毫也不回避他的目光。翼王终于笑了起来:“我并不是好色之徒,不过,不管你信不信,我还是很倾慕你。我就喜欢你这种胆色的魄力。”
玉旒云不搭腔,连轻蔑之色都不屑流露。
“除了胆色和魄力之外,你一个女人能够指挥千军万马,也是很讲义气的吧?”翼王笑意更深,更冷,“我有几件掌故想告诉你,你一定会感到非常有意思——你的前锋营督尉赵酋在昔日西京护军中的时候曾经不安本职,想要贿赂禁军统领进宫当差,依军法,行贿受贿都是斩刑。”
赵酋?玉旒云知道这个人有些急功近利,但是实战经验丰富,勇猛凌厉,也算是个人才——军法虽有明令,但是赵酋当护军是仁宗年间的事,应该不会被追查。所以她冷冷听着,不置可否。
翼王又道:“你的骁骑营督尉陈灏在入伍之前曾经和家乡翠竹镇某富商的未婚妻私奔,被发现之后,混乱中陈灏误伤了那个女子,后来那女子竟不治身死,所以他成了杀人犯,被通缉,后来改换姓名参军逃罪,机缘巧合才来到了大人的麾下。现在翠竹镇那里还依然在缉拿这个叫做郑豪的犯人呢。”
还有这种事?玉旒云皱了皱眉头。
翼王好像个说书先生,接着讲下去:“你的得力部下,新任东海三省总兵罗满,是一个难得的孝子。不过他爹是个赌徒,欠了一屁股的债。罗满不停地用自己的俸禄替他爹还债,而他爹就越欠越多。债主追上了门要拉罗满的妹妹去妓院,又要将他爹的手脚都砍掉。罗满这个大孝子就向户部借银子——当然,向户部借银子的官员多的是,罗满跟他们比起来简直就是不值一提。可是,大人一旦施行养老税金,让户部的人不开心,他们当然先找你的爱将下手清查亏空了。”
罗满家里有此隐情,怎么梦泉和我都不知道?玉旒云暗道,他还能欠多少?我且替他都填上。
“这还都不算什么。”翼王道,“下面要说的这个,大人一定最爱听——我大樾太祖皇帝起兵,开始与他并肩作战的有他的结义兄弟舒鹰。不过,獠城之役后,兄弟反目,舒鹰带着人马出走。后来他的力量也不断壮大,成了太祖皇帝最大的敌人。然而太祖皇帝在金台城巧计包围了舒鹰,终于将他烧死在城上。据说舒鹰临死时诅咒太祖皇帝,说将来自己的后人一定会来复仇,将所有的一切加倍奉还。太祖虽然不信鬼神,但还是下令将舒鹰的家人赶尽杀绝。而且,留有遗训,任何与舒鹰有关的人,不得入朝为官,也不得参军,更不能带兵。可是老天偏偏喜欢开玩笑。舒鹰的四个儿子都跟他一起死在了金台,他的孙子、孙女也都被杀尽。偏偏他的小儿媳带着遗腹子逃脱升天,一直来到了南方,改嫁他人。舒鹰的这个硕果仅存的孙子自然也就跟了继父姓。而他的名字就叫做石梦泉。”
“你胡说!”玉旒云这次无法保持冷静,拍案而起,“居然编造出如此荒谬的故事!我看你之前说什么赵酋、陈灏和罗满的事,也没一件是真的!”
翼王看到她这样的反应,笑了:“之前那三件事是真是假,我的确没有查证过,是我从三皇叔的《百官册》上看来的。而石将军的身世事关重大,掉脑袋的事,我怎么敢胡说?石梦泉的母亲姓王,宫女的册子上记载她的名字叫王宛林,而舒鹰的小儿媳名叫林琬,是舒鹰的众媳妇中唯一一个中原书香世家的小姐。她原籍是丰州。估计她当时从金台城逃出来是先回到了家中,但是躲不得多久,害怕连累家人,就继续逃亡。她一个千金小姐,又有身孕,行动不便。她的丫鬟林秀兰和马夫林秀石一路协助,林琬才能够到达南方。林家为了表彰这两个义仆,认了他们做义子、义女。为了摆脱追兵,林琬将名字倒过来写,成了王宛林,而林秀石也将就以名为姓,改叫石秀林,而他妹妹也就改名为石秀兰——这也正是石梦泉的姑姑在宫中登记的名字。如果现在去南方找到石梦泉继父的墓碑,上面写的是石秀林。至于石梦泉自己的名字有何来历——舒鹰的四子名叫舒权,‘泉’‘权’谐音,再明显不过了。”
“王爷可真是高明!”玉旒云不待他继续说下去,就狂笑了起来,“旁人只是颠倒黑白,你却非要将人家祖宗几代的名字都颠倒过来念,还真让你把死的也说成了活的!”
翼王淡淡道:“大人尽管笑吧。小王也不是没事找事非要翻出石将军家里人的名字来大做文章,千里迢迢到南方七郡去找他继父的墓碑,又到丰州林家祠堂里查族谱。其实我也是之前无意中见到一桩怪事,才想起这茬儿来。”
“什么事?”玉旒云假装不在意,但是这一问已经表她心中的害怕表露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