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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怎能这样说?”蕉庵额头上绽出一条条青筋,“大人想差了,请听不才仔细道来。若大人把目前的困难局面都归罪于堺港商人,那我们永无翻身之日了。此事说来话长。”蕉庵本想煽动家康,没想到自己却先亢奋起来,他两眼放光,措辞也愈发犀利:“堺港商人接近太阁,并非出自野心,而是对武将们的无知忍无可忍。”
“哦?”
“长期以来,天下武将被不明大义的足利氏所害,成了连‘武’的真正内涵为何物都不知的野蛮凶徒。”
“晤。”
“所谓的‘武’绝非高举凶器乱砍乱杀,武者,止戈也,乃是平息战乱,迎来太平……”
“不错,‘武’字确有此意。”
“他们不解天下大势,只是一味模仿山贼野盗,为了一寸土地不惜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这样的混战已经持续了百年。为了救其于愚昧无知,给天下带来哪怕一丝光亮,堺港商家才挺身而出。”
“你说得也不无道理。”
“明白了这些,之后的事也就不难理解。堺港商家齐心协力辅佐太阁,是想还武将以本来面目,为此不辞千辛万苦。”
“哦?”
“为了给太阁积累财富,我们开发矿山,教太阁开辟贸易门路;为了让太阁识风雅之道,举荐了千利休;我们还献计献策,让太阁丈量天下土地,颁布刀狩令……终于得以天下太平。可是正当觉得该松一口气时,太阁却决意向朝鲜出兵。”蕉庵愈发慷慨激昂,又似犯了“区区天下亦不过尔尔”的老毛病,甚至连家康等人都不放在眼里了,“即使不谈全面贸易,无论大明还是朝鲜,我们都应适当派出些船只与其交易,方能使海内团结一心,日益富庶。如此一来,即使我们不主动,人家也会找上门来……”
说着说着,蕉庵甚至有些扬扬自得:“当然,对于太阁,堺港商家也有失算的时候……我们太性急了,急于让太阁这只雄鹰认识天下之大。尽管这只雄鹰举世无双,可它却忘记了自己的力量终究有限,并不具备搏击长空之力。另,过去让它抓了太多小鸟,以至于忘乎所以,自以为王,甚至向鹫发起挑战……这种错误,堺港商家不是没有犯过。但是,若把一切都归罪于堺港,就大错特错了。问题的根本便是,武将们愚昧无知,忘却了‘武’字的真正内涵,一个个都成了山贼野盗。”
家康悄悄闭上眼睛。假如他之前没与天海会面,恐会一怒之下把蕉庵赶将出去。尽管一再控制情绪,他仍禁不住火冒三丈。他早就从茶屋四郎次郎口中听说过此人傲慢无礼,据说连信长都从少年时代起,便对他另眼相看。此人确是少见的无礼之徒,然而他的话总是能一语中的。茶屋还说,天海年轻时也常到蕉庵家歇脚。
“这么说,太阁这只雄鹰被鹫啄伤了?”
“正是。我可预言,受伤的雄鹰定会再度扑向那只鹫。”
家康缓缓点点头,“我且记住你的话,看看能否应验。难道就没有应对之法吗?”
“大人以为我们会束手无策,坐以待毙吗?”
“呵呵,”家康轻轻笑了,“不用急。太阁身边还有许多不凡的雏鹰。”
“大纳言大人……”
“我们先喝一杯吧。怎样,茶屋?”
家康想改变话题,可蕉庵似乎不肯善罢甘休:“大人请直言,不要躲闪。”
“你是何意?”
“太阁身边真有能入大纳言法眼之人吗?”
“我若说有,那又怎样?”
“即使太阁失败,我们也不会就此干休,会不惜全力辅助另一只雄鹰。”
“哦?”
“大人能否明示?”
家康飞快地看了茶屋一眼,认真道:“如水之子如何?”
蕉庵摇首,“不如其父。此人最令人头疼。”
“细川与一郎呢?”
“五十步笑百步。”
“前田利家之子利长如何?”
“思虑倒是深远,但不够开阔。”
“伊达政宗?”
“太过阴郁!”
“那么石田治部呢?”
“大纳言大人,您好像漏掉了一人。”
“不会是宇喜多,也定然不会是增田、毛利?”
“是阁下。”
“家康还有可取之处?”家康淡淡地咕哝着,看了看茶屋,又瞧瞧木实。
木实扑哧一笑,蕉庵则定定盯住家康,“老夫以为,德川大人是被时局遗弃的雄鹰。”
“家康不是鹰。
“此言差矣。您难道是鸢?不,您是我朝的大鹫……利休居士生前曾对老夫这么说过。”
“居士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本阿弥光悦亦说过,能收拾太阁烂摊子的,只有大纳言。对吧,木实?”
“是。”
“缝制衣裳之前,必须先把线穿进针孔。劝我务必见一见大纳言的,也是那位年轻人。”
“是光悦?”
“还有一人。便是曾与我肝胆相照的随风和尚,即现居武藏川越的僧人天海。”
“唔。”家康不禁一阵晕眩,立时想起天海在江户的侃侃而谈。照他的说法,家康便是未来的天下人。“算了,不说也罢。茶屋,令人备酒饭来。”
“遵命。”茶屋四郎次郎离去后,家康道:“方才先生提到大明皇帝会封太阁为日本国王一事……”
“不错。否则,大明国断不会与我们进行贸易往来。”
“穿针引线是指……”
“若不穿针,战后诸将的意气就不会平息;如不引线,日本国就会再回乱世。”
“我忽然想问:蕉庵先生,你为何要把令爱带来?”家康突然话锋一转。
蕉庵笑了,他似也正要提及此事。“这完全是出于小女的意愿。她对大纳言倾慕已久。”
“父亲……”木实使劲扭了扭身子,可脸色并没变。
“哦?”
“她对在名护屋受到的照拂念念不忘啊。蕉庵太宠孩子了,竟养出这么一个不男不女的东西,真令人汗颜。把这么一个没出息的女儿放到大人身边,当然不合情理。总之,若大人能收留她,也不失为联系大人与堺港商家之间的一根线,老夫就把她带来了。”说到女儿的事,蕉庵的措辞竟变得谦恭不已。
家康飞快地扫了木实一眼。木实则一直静静注视着他。她像是一名女武士。虽说心中倾慕,但她的眼神却无轻浮之感,而是充满刚毅,甚至可干脆利落地斩断男人的邪念。岛津龙伯有这种眼神,本多平八郎忠胜也有,本多作左卫门眼中也时常发出这种光芒。这样一个姑娘,为何甘愿服侍我呢?家康想着,向蕉庵一本正经点点头,道:“我有话想问令爱,不知可否?”
“大人有话请尽管问。我们父女一向无话不谈,这孩子早习惯了。”
“你叫木实?”
“大人,在名护屋时,您把我当成爱妾,甚至把我看作您的家臣。”木实眼睛一眨不眨地回答。
“呵呵呵,如此厉害的爱妾,绝不会向我示爱。我记得你曾颇为厌弃我,可对?”
“是,我至今也不喜您。”
“哦,果然和蕉庵说法不同。”
“请让我做您与太阁大人和大明国之间的使者……”
“是做谈判的使者,还是斡旌的使者?”
“媒婆的嘴从来就靠不住。”
“哈哈,看来你还是老样子。我记起来了。”
“大人记起什么了?”
“在名护屋时你我的一段怪谈。不过,那时你瑟瑟发抖,比现在可人得多。今日的样子有些可憎啊。”
“可憎?”
“今日令尊和茶屋都在场,你便不惧了,对吗?因此便口无遮拦,这样的女子最是可憎。”
说话间,茶屋四郎次郎回来了。家康转向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人指什么?”
“木实说她想代替堺港商家到身边来监视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茶屋四郎次郎慌忙看了看蕉庵。蕉庵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可他还是眯着眼笑了。在他看来,二人这种无拘无束的对话,正是因为他们心心相通。
“这……这得看大人的心情了……”
“那就对不住了。把一个毫不喜慕我的女子放在身边,怎能让我安心?嘿!她还想处处教训我,让人气都喘不过来啊。”
木实根本没有看父亲和茶屋,轻轻往前探出身子,清澈的眼睛里现出一丝戏谑的微笑。家康则依然一本正经。木实眼睛一眨一眨,熠熠闪光,“小女子是为了日本今后的前途,才决心来和您谈。”
“恐怕你别有企图吧?”
“我已经反复思量过,不久,大人身边必会发生一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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