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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们却从她的叙述中感到了真正的人情温暖以及时光流逝的感怀。开头和结尾她都用“活着真好”来传达这种人间友爱的眷恋,“我若不痊愈,是无天理”“怎舍得离开这个世界呢”。这些看似淡远的话却有战胜感伤,超越感伤的情感的沉淀。宗璞的散文通过长期的艺术实践,的确到达了一个纯净和沉郁相结合的练达。
三、近期散文的文化性
散文这种体式最合作者个性。在上述我们阅读到的宗璞的游记、写景以及叙事、抒情等文章中,已感受到一位知识女性的气质与笔韵。在这些作品中,这种特殊品质还只是一种在体式中的渗透和溶解。近几年来,她则写了不少直接以知识、历史、文化为对象的文化性散文。这是宗璞在散文创作中的突破,也是作家对于散文领域拓展所作的贡献。对于这位我们业已熟知的作家来说,则是她的作家文人心态的全面和完整的体现。
八十年代以来随着中国社会的变动,呈现出繁采多样的景观。散文创作也打破了五六十年代那种单一模式。这个时期的有些作家(应该说多为知识作家)如萧乾、汪曾祺、王蒙、林斤澜等,从人生的过往经历和知识贮备,也从身边世事和环境中,牵动了他们长期积蓄的文化底蕴,一批充满理趣也充满情趣的散文、小品和随笔随之出现,这也是情理中事。
这类充满文化气氛的作品(传统为笔记散文)在中国源流悠远而盛于明清。其内容或记逸人行状,或记奇闻异事,举几天文地理,民情风俗,科技医药,宦海浮沉,街谈巷议均可入文。五四时期周作人、林语堂、梁实秋诸人在晚明袁宏道、张岱、归有光等散文风韵基础上又融入西欧主要是英国随笔的谐趣。一时间这类散文小品盛行于世,成为五四散文中成就最高,实力最雄的品类。它的主要特点就是重性灵,富理趣,不论是晚明、五四或是当今八十年代,这类作品是在个性意识比较张扬,心清比较疏淡的背景下产生。林斤澜曾论及这类作品的好处,精辟地指出这类作品的三大特性:一是不端架子。他说,“笔记的作者,大有载道君子,立志丈夫,明理仁人。有大事业在做着、写点笔记是消闲,随手拈来,不免把载道、立志、明理的大题目放松了,由着性情变化文字”;二是不矫情,写法上白描为主,有真意去粉饰,少做作勿卖弄;三是不作无味言语,本是由性情顺情趣的东西,若语言无味,写它作甚。
此类文章摆脱了载道明理、匡时济世的重负,由着性情写一点轻松洒脱的文字。手法和语言是白描,但要写得有趣耐读,别有一番疏放清雅。所以写这类文字并不容易。首先需要旷达处世的姿态,宽松自由的心境,才能从内里透出闲逸和淡远的情怀韵味。再就需要丰富的学识修养。古代的文人士大夫姑且不论,五四以后的周作人、林语堂等写小品的名家,他们都是文化根基雄厚并且学贯中西的一辈人。他们主张上至天文地理,下至草木虫鱼无所不谈,林语堂晚年还在报刊设《无所不谈》专栏,采撷的主题非常宽泛,如果没有广博的学识做基础,就很难做到“无所不谈”。这类文章,表面平淡冲和但却深沉有味,感情绝不轻浅,只是笔法上求清淡,所以要求有深厚老到的语言文字的功力。
宗璞具有优厚的文化学识条件。随着岁月的增长,阅历的丰富,她越来越进入旷达疏淡的人生。张抗抗在《宗璞小记》对宗璞的这种成熟人生作过很好的诠释:“不见她高谈阔论好为人师,亦无莫测高深的名人气派……她不为身边的那名利之争所动所累,她几十年静静地安之于燕园”。从宗璞的创作总体看,近来这类文化性散文和读书随笔产量大增。这类作品与传统小品文最为接近。《风庐茶事》、《酒和方便面》等,内容涉及茶和酒,这与五四散文如周作人等人的散文相近,字里行间充满着雅韵逸致。这里的喝茶、饮酒也许是一种形式,一种文化人才能找到的那份感觉。
云南有一种雪山茶,白色的秀长的细叶透着草香,产自半山白雪半山杜鹃的玉龙雪山。离开昆明后,再也没有见过,成为梦中一品了,有一阵很喜欢碧螺春,毛茸茸的小叶,看着便特别,茶色碧莹莹的。喝起来有点像《小五义》中那位壮士对茶的形容:“香喷喷的,甜丝丝的,苦因因的。”
这是出自宗璞之手的《风庐茶事》中一段,与周作人的《喝茶》“喝茶当于瓦屋纸窗之下,清泉绿茶用素雅的陶瓷茶具,同二三人共饮,得半日之闲,可抵十年尘梦”相比,也许不及后者的名士风十足,但我们不难找到它们间相维系的那份生于同一深厚文化母体的“感觉”。
发表于1992年的《从粥疗谈起》也是名篇。先从自己多病,得到一本旧书《粥疗法》谈起。然后从喝粥引出陆游一首食粥诗。从这首诗中引出张来《宛丘集》中一篇《粥记》。而这位张来又是“苏学士之徒”,又考证出苏东坡原来也嗜粥。他说:“夜饥甚,吴子野劝食白粥,云能推陈出新,利隔益胃。粥既快美,粥后一觉,妙不可言”。最后又引出陆游另一首内容与苏学士差不多的诗:“粥香可爱贫方党,睡味无穷老始知……”宗璞的旁征博引,使我们如入花阵,乐不知返。阅读此文,由于丰富的知识与清淡的人生感兴,而产生丰盈的愉悦感。那种在清茶淡饭中寻求固在本味,一种甘于淡泊人生的气度也给人以启发。全文娓娓道来,平易如诉家常。但文理结构却精致而匀称,行文走笔中表现出游刃有余的闲雅情趣。譬如她在写自己多病得夫弟赠送《粥疗法》一书之后,极其自如的出现这么几句话:“不过此书的命运和我家多数小册子一样,在乃兄管理下,不久就不见踪影,又是'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了。”只要读过宗璞《恨书》《卖书》两文,聆听这番议论,禁不住有那心领神会的一笑,因为“乃兄”是他们家“图书馆长”,据说“负书行路也在百里之上”了。可恨书籍成山,常常急用之书找不到就成了他的责任。这里本与“粥疗”无关,只是信手写来,轻灵洒脱,使文章顿生情趣。
这里提到的《恨书》、《卖书》二文,分别写于1985年和1989年。是写家中藏书之多带来的烦恼。邓拓说:“闭户遍读家藏书”谓是人生一乐。邓拓写的是书生独有的一桩乐事。可宗璞写的却是书生之忧、书生之累。宗璞这类散文虽说是文化意蕴丰富,却又离不开日常生活的烦忧牵绊,普通人世的苦乐悲欢。她在儒雅情趣之中,并不自矜清高,而且自然流露出一种与平民生活相通的民间本色。
这类散文大都平实自然,都从自己生活经历,从身边闻见世事人情中拈拾而出。宗璞在北京大学校园内生活了几十年,那里的一树一石,一桥一水,已与作者融在一起难以分开。那花晨月夕,四时风光也早已进入她的散文世界。燕园内不论是年耆学者或莘莘学子,她都默默倾注了感情。近年来,她又连续发表了《燕园石寻》《燕园树寻》《燕园碑寻》《燕园墓寻》《燕园桥寻》系列文章。使原本就美丽和特具魅力的这座名园,因她的散文的渲染而更显出历史、文化的渊源和社会人文荟萃的品格。
这里只举《燕园碑寻》一文为例加以印证。“碑寻”一共写了燕园六处碑石。不仅记载碑刻的内容,而且考证它们的来历,如燕南园进口处和一、六院之间赫然矗立两对龟驮石碑,一处是清代皇帝为纪念花儿匠而立的名录碑,一对是为四川巡抚杭爱立的井有康熙亲笔碑文。其他还有乾隆御碑和明末清初画家蓝瑛梅花碑等。尤其是1989年新立的一座西南联合大学纪念碑,更有不平凡的意义。碑文由冯友兰先生撰写,闻一多先生篆额,罗庸先生书丹,集一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