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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瑞芳讲聊斋-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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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的踪影?当耿去病闯入,狐叟出迎,两人攀谈后,耿去病用“涂山氏”即狐仙之祖的赫赫功绩取悦狐叟。狐叟高兴了,让妻子和女儿都出来听,俨然是一个喜欢用高贵门第自悦的儒者。
  “示以平常”的描写,产生了“忘为异类”的效果。读者读这些妖类故事,感受的是人生的穷通祸福,现实生活的爱恨情仇。蒲松龄这亦人亦妖的障眼法,把读者蒙混了,尤其是把小说里跟“妖”打交道的当事人迷惑住了。
  第37节:奥妙无穷写梦幻
  “异类”使小说妙趣横生,扑朔迷离。最虚幻又最真实,最奇特又最平凡,最离奇又最合理,亦人亦妖,时而人而妖,时而妖而人。蒲松龄创造比现实更深刻、更美好的虚幻假象。“妖”虽各有不同,深刻的人文关怀始终照彻毫末,精笔妙墨,苦心经营。300年过去,这些异类形象仍令人百读不厌、回味无穷。
  刘义庆《幽明录·焦湖庙祝》文字不长,但开后世文学“梦文章”的先河:“焦湖庙祝有柏枕,三十余年,枕后一小坼孔。县民汤林行贾,经庙祝福。祝曰:'君婚姻否?可就枕坼边。'令汤林入坼内,见朱门,琼宫瑶台胜于世。见赵太尉,为林婚。育子六人,四男二女。选秘书郎,俄迁黄门郎。林在枕中,永无思归之怀,遂遭违忤之事。祝令林出外间,遂见向枕。谓枕内历年载,而实俄顷之间矣。”梦中得富贵,做高官的故事,后来成为小说家和戏剧家热衷的题材。沈既济《枕中记》,汤显祖《邯郸梦》,戏法儿个个会变,立意各不相同。蒲松龄扩大了梦文学的疆域,除梦中做官之外,梦是凡人联系神鬼狐妖的最佳手段:女鬼伍秋月,一个柔弱娇女,借助梦,来到王鼎床上;厍(shè)将军,出卖朋友的无义之贼,梦中受到冥司沸油浇足的惩罚;英雄少年于江,梦中得父亲嘱托,勇杀恶狼;品行不端的邑人,梦中成为案上之肉,被碎割;
  ……
  聊斋梦文章,无处不在。聊斋之梦,做得新奇,做得巧妙,做得有思想教育意义。我们具体看几个聊斋梦。
  梦中之梦似是真
  狐梦
  《狐梦》写毕怡庵忻慕、向往《聊斋志异》中的青凤:“恨不能一遇。”果然在梦中遇狐,极尽缱绻、怡游。小说梦中有梦,奇幻诡异,作者偏偏在篇首凿凿有据地说“余友毕怡庵……尝以故至叔刺史公之别业”,梦中遇狐。篇末又确切地说:“康熙二十一年腊月十九日,毕子与余抵足绰然堂,细述其异。”作者以半真半假的笔墨,造成一种真幻相生的艺术境界。
  查《淄川毕氏世谱》,根本没有一个号曰“怡庵”者,作者说他乃刺史公之侄,当为毕氏族人。“刺史公”指蒲松龄东家毕际有,字载积。《聊斋志异》中《五羖大夫》和《鸲鹆》篇末题“毕载积先生志”或“毕载积先生记”。毕际有夫人王氏是王士祯的从姑母,是小说爱好者。喜欢晚上坐在厅房里,沏上茶水,让孩子们念野史。毕家子弟,都喜欢谈鬼说狐。《狐梦》中狐女说:“曩有姐行,与君家叔兄,临别已产二女。”就是拿毕家子弟开玩笑。学术界有人推断在书中被取笑的“叔兄”就是聊斋先生的少东家毕盛钜。真真假假的人物、地点、时间,常常是蒲松龄诱人深信其故事的迷雾。《狐梦》让毕怡庵因慕狐仙而梦狐仙,又受狐仙之托,要求聊斋作传,以便“千载下人爱忆如君者”。煞有介事,妙趣横生,其实不过是作者自己做“广告”。
  “狐幻矣;狐梦更幻;狐梦幻矣,以为非梦,更幻。”(何垠评语)《狐梦》融狐仙和梦幻于一炉,极尽幽默风趣之能事 ,喜剧气氛洋溢全篇,虽然是梦,是幻,却有十分浓郁的生活气息。
  小说开头说毕怡庵“倜傥不群,豪纵自喜。貎丰肥,多髭”。似乎是平常的叙述语言,实际上把叙述语言与作者评价有机地粘合。这种语式源自于《史记》。蒲松龄更以其惊人的才华,在开宗明义的人物介绍中,埋藏了故事发展的引线和人物个性的基调。正因为“倜傥”,毕怡庵才会在梦中先对“风雅犹存”的狐妇“投以嘲谑”,又对“旷世无匹”的狐女“款曲备至”。正因为他“豪纵”,才会“连举数觥”,醺醺大醉,才会口没遮拦地将自己的艳遇告诉他人。又因为毕怡庵的体貌丰肥而多髭,小说中才敷衍出“肥郎痴重,使人不堪”:“我谓婢子他日嫁多髭郎,刺破小吻,今果然矣”等妙不可言的闺房戏语。因而,毕怡庵虽不是《狐梦》中最生动的人物,他的个性乃至体貌却起重要作用。
  “点缀小女子闺房戏谑,都成隽语,且逼真。”(冯镇峦评语)毕怡庵梦中遇狐仙,狐仙的姐妹想跟他见面,又怕他举动粗鲁,就邀请他梦中相见,于是有了梦中之梦。这梦中之梦,毕怡庵与狐女聚饮,就像《红楼梦》大观园酒宴一样有趣。几位狐女年纪相近,相貌相似,同中存异,曲尽变化,个个逼真活跳。大姐是筵主,温文尔雅,初露一面,不着一语,“敛衽称贺已”。
  当二姐取笑时,是她提醒:“新郎在侧,直尔憨跳。”四妹的猫儿戛然而鸣,仍是大姐提醒“尚不抛却,抱走蚤虱矣”。时时处处显示出当家理事、顾全体面的身份。二姐开口解颐,豪爽调皮,一见三娘就以“妹子已破瓜矣”、“刺破小吻”戏谑,唐突地说毕怡庵“肥膝耐坐”,近于尖刻地嘲笑三娘“三日郎君,便如许亲爱耶”?二姐的话语是调笑型,带挑刺意味。二姐与大姐两人,一个处处为他人斡旋,一个时时揶揄他人,一个出语温和,一个开口泼辣,刚柔相形,格外鲜明。四妹在筵中未发一语,却用她抱来的猫儿画龙点睛体现了她聪慧顽皮的个性:猫至毕怡庵时辄鸣,害毕怡庵“连举数觥”,“乃知小女子故捉令鸣也”。狐女三娘的个性更是活灵活现,作者在她露面时加以“态度娴婉”的考语。她对毕怡庵和顺温柔,邀毕赴宴时谦恭地说:“劳君久伺。”对二姐的谐谑,只以沉默对待,“以白眼视之”。毕怡庵豪饮时,她忙提醒:“勿为奸人所弄。”二娘挖苦她“三日郎君,便如许亲爱耶”,正是对三娘的贤淑秉性的确切评价。《狐梦》写的四个狐女,或娴雅,或豪放,或温顺,或狡黠,她们的娇憨聪慧,惟妙惟肖。人物外貌装饰也和个性十分协调,如二娘“淡妆绝美”,同她的洒脱十分合拍;四娘的“雏发未燥,而艳媚入骨”,同她的孩子气恶作剧一致。四位狐女实际上是现实社会中少女的写照。
  第38节:南柯之梦新做法
  评论家喜欢对《红楼梦》中的饮酒器具津津乐道,《狐梦》中的饮酒器具不仅较红楼毫不逊色,更有幻异奇妙的特殊意味。大姐“乃摘髻子贮酒以劝,视髻仅容升许,然饮之,觉有数斗之多”。等毕怡庵喝完后,那髻原来是一个大荷盖。毕怡庵已喝得半醉,二姐“出一口脂合子,大于弹丸”,还声称是因毕已不胜酒力,“聊以示意”。毕以为可以“一吸而尽”,结果“接吸百口,更无干时”。原来,那小如弹丸的合子是一巨钵!毕怡庵的情人三娘用一“小莲杯”换走,莲杯外表大大超过合子,却“向口立尽”,而且“把之腻软”,原来是三娘窃得二姐的“罗袜一钩”!三样酒器,分别是妇人用具髻、口脂合、罗袜变成,而且大变小,小变大,最小的口脂合变成了接吸百口不尽的巨钵,罗袜变的莲杯却可以一口饮尽。髻变荷盖,袜变莲杯,“荷盖莲杯,相映新雅”(但明伦评语)。狐女与毕怡庵聚饮场面,听其喁喁絮语,尽是口吻逼真的家庭细事;观其酒器巧变,又奇幻迭生,真中有幻,幻中有真,新奇雅致。
  《狐梦》虽然写梦,读者似乎可以听到狐女们妙语如珠的莺声燕语,感受到她们的青春气息。如大姐的口语:“压我胫骨酸痛!”二姐的罗袜被化为酒杯,她“夺骂”:“猾婢!何时盗人履子去,怪道足冰冷也!”把口头语言不加修饰地引了进来,使得梦像现实一样真切。
  南柯之梦新做法
  聊斋《莲花公主》与唐传奇《南柯太守传》的师承关系一目了然。聊斋以古为新,构成新的意境。
  《南柯太守传》见于《太平广记》卷475,题为《淳于棼》,李肇《国史补》称其为《南柯太守传》。作者为唐德宗时进士李公佐。小说写游侠之士淳于棼梦中入蚁国,被招为槐安国驸马,任南柯太守,赐食邑,赐爵位,居台辅,荣耀显赫。后公主去世,国王疑惮,被逐回家,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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