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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公子也憋着一脑门子的困,靸着双鞋儿从卧房里出来,看见长姐儿在这里,笑道:“嚄,这么早就有客来了!”
长姐儿见大爷出来,连忙站起来,把烟袋顺在身旁,只规规矩矩的说了句:“爷起来了。”此外再没别的散碎话,还带管低着双眼皮儿,把个脸儿绷得连些裂纹儿也没有。
这个当儿,张姑娘又让他说:“你只管坐下,咱们说话儿。不则……”他便说道:“请二位奶奶梳头罢,钟也待好打辰初了,奴才得过去了。”说着,把手里的烟袋递给柳条儿,还说:“你可给奶奶吹干净了再收。”说罢,这才甩着双宽袖口儿,咯噔着两只小底托儿,得意洋洋的去了。
列公,看了长姐儿这节事,才知圣人教人无微不至。圣人曾有两句话,说道是:“有不虞之誉,有求全之毁。”长姐儿此来,虽不知他心里为着何来,只就面子上看,昨晚二位奶奶只不过分惠些吃食,今日便鸡鸣而起,亲到寝门来谢,君子亦曰知礼。不想他一片求全好意,忽然被个燕北闲人误打误撞的捉住,借此就斡旋了他那“一宿无话”四个字有余不尽的文章,倒显得长姐儿此来,来得似乎觉道未免有些不大那个。这岂不就叫作“不虞之誉,求全之毁”?然则毁誉之来,毫无定评,却叫人从那里自爱起?斯其故惟圣人知之,故诫人曰:“吉凶悔吝生乎动。”
书中按下闲话,再讲正文。却说安公子自点了翰林,丢下书本儿,出了书房,只这等撒和了一向,早有他那班世谊同年,见他翩翩丰度,蔼然可亲,都愿意合他亲近。住了今日这家请宴会,便是明日那个请闲游,把个公子应酬得没些空闲。他看了看,所谓外间这车马衣服、亭台宴饮的繁盛,其风味也不过如此。便想到自己眼下虽然交过这个读书排场,说不得“土不通经,不能致用”;但是通经而不通史,也不过作一个“朝廷不甚爱惜之官”。便是通经通史,博古而不知今,究竟也于时无补。要只这等合他云游下去,将来自己到了吃紧关头,难道就靠写两副单条对联、作几句文章诗赋便好去应世不成?想到这里,自己便把家藏的那些《廿二史》、《古名臣奏疏》以至本朝《开国方略》、《大清会典》、《律例统纂》、《三礼汇通》甚至漕运治河诸书,凡是眼睛里向来不曾经过的东西,都搬出来放在手下,当作闲书随时流览。偶然遇着个未曾经历无从索解的去处,他家又现供养着安老爷那等一位不要脩馔的老先生可以请教。更兼这位老先生天生又是无论甚的疑难,每问必知,据知而答,无答不既详且尽,并且乐此不疲。因此他父子就把这桩事作了个乐叙天伦的日行工夫,倒也颇不寂寞。公子从此胸襟见识日见扩充,益发留心庶务,这且不在话下。
一日,他阖家正在无事闲谈,舅太太、张太太也在坐,只见家人晋升拿着一封信合一个手版进来,回说:“邓九太爷从山东特专人来给老爷、太太贺喜,说还有点土物儿后头走着呢,来人先来请安投信。”说着,便把那信合手版递给公子送上去。
老爷一看,只见手版上写着:“武生陆葆安”,便说道:“他家几个人我却都见过,只不记得他们的名姓,这是那一个?怎的又是个武生呢?”公子道:“这个就是九公那个大徒弟,绰号叫作‘大铁锤’的。”老爷也一时想起来,说:“莫不是我们在青云堡住着,九公把他找来演锤给我们看,看他一锤打碎了一块大石头的那人?”公子道:“正是。”老爷道:“这人倒也好个身材相貌。”公子道:“听讲究起来,这人的本领大的很呢。除了他那把大锤之外,蹿山入水,无所不能。遇着件事,并且还着实有点把握,还不止专靠血气之勇。”老爷点了点头。
这个当儿,公子已经把那封信的外皮儿拆开,老爷接过来细看了看,那签子上写的“水心公祖老弟大人台启”一行字,说:“大奇,这封信竟是老头儿亲笔写的,亏他怎的会有这个耐烦儿!”因拆开信看,只见里面写道是:愚兄邓振彪顿首拜上。
老弟大人安好,并问弟妇大人安好。大贤侄好,二位姑奶奶好,舅太太合二位张亲家都替问好。敬启者:彼此至好,套言不叙,恭维老弟大人贵体纳福,阖府吉详如意是荷。愚兄得见《金榜题名录》,知大贤侄高点探花,独占鳌头,可喜可贺!愚兄不胜可喜!
此乃天从人愿,实系“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也,真乃可喜可贺之至!愚兄本当亲身造府贺喜,因但有小事,难以分身,望其原谅。今特遣小徒陆葆安进京代贺,一切不尽之言,一问可知。
再带去些微土物,千里送鹅毛,笑纳可也。小婿、小女、二姑娘都给阖府请安。外有他等给二妹子并众位捎去的东西,都有清单可凭。再问二妹子要大内的上好胎产金丹九合香,求见赐,不拘多少,都要真的,千万千万,务必务必,都交小徒带回。顺请安好不一。
愚兄邓振彪再拜。吉日冲。
再:二位姑奶奶可曾有喜信儿否?念念!又笔。
后头还打着“虎臣”两个字的图书,合他那“名镇江湖”的本头戳子。安老爷见那封信通共不到三篇儿八行书,前后错落添改倒有十来处,依然还是白字连篇,只点头叹赏。公子在一旁看了,却忍不住要笑。老爷道:“你不可笑他。你只想他那个脾气性格儿,竟能低下头捺着心写这许多字,这是甚么样的至诚!”说着,又看礼单。见开头第一笔写着是“鹤鹿同春”,老爷就不明白,说:“甚么是‘鹤鹿同春’阿?”又往下看去,见是孔陵蓍草、尼山石砚、《圣迹图》、莱石文玩、蒙山茶、曹州牡丹根子,其余便是山东棉绸大布、恩县白面挂面、耿饼、焦枣儿、巴鱼子、盐砖。看光景,他大约是照着《缙绅》把山东的土产拣用得着的乱七八糟都给带了来了,却又分不出甚么是给谁的。
老爷因命公子把那封信念给太太听。公子将念完,止剩得后面单写的那行不曾念。这个当儿,金、玉姐妹也急于要看看那封信。公子见他两个要看,便把信递给他两个,说:“九公惦着你们两个的很呢,快看去罢!”何小姐自来快人快性,伸手就先接过去,公子说:“你先瞧这篇儿。”他一瞧见是问他两个有喜信儿没有,一时好不得劲儿,亏他积伶,一转手便递给张姑娘,说:“妹妹你瞧,这是俩甚么字?”说着递过去,回身就走。张姑娘不知是计,接过去才瞧得一眼,便扔在桌子上,说:“瞧这姐姐!”也躲了,合何小姐凑在一处。
俩人却只羞得绯红了脸,低头而笑。安太太看了不解,忙拿起那信来看了看,说:“这也值得这么个样儿!”因把邓九公问他两个有无喜信的话告诉了舅太太、张太太,又合他姐妹说道:“这可真叫人问得怪臊的!也有俩人过来这么二三年了,还不给我抱个孙子的!瞧瞧人家寻胎产金丹来,想必是褚大姑娘有了喜信儿了。”舅太太也说:“真个的呢。”一句话不曾说完,张太太发了议论了,说:“亲家,那可说不的呀!这是有个神儿在神儿不在的事儿,谁有拿手哇?”好端端的话被这位太太一下注解,他姐妹听着益发不好意思。
说话间,安老爷便要了帽子,出去见那个陆葆安。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