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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这样琢磨着。
……可是,我在那个地段呆过,这毕竟还是件好事……我成了一个勇敢无畏的人……我并不害怕……什么病我没治过?!果真如此?啊?精神病我倒是不曾治过……要知道……还真的没有哩,让我想一想……那个农艺师那天可是喝得酪叮大醉的呀……我给他治过的,很不见效……酒狂病①……不是精神病又是什么呢?该读一读精神病学才是……咳,去它的精神病学。日后到莫斯科再说吧……而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攻克儿科病……除了儿科病还是儿科病……尤其是这苦苦地折磨人的儿科病处方学……呸,鬼东西……譬如说,要是一个病儿十岁了,那么可以给他服用多大剂量的安替比林呢?是一百毫克,还是一百五十毫克?……我忘了。要是一个三岁的病儿呢?……只攻儿科病……其他的什么再也不……那些让你伤透脑筋的偶发病症可是够多的呀!别了,我的那个地段!……为什么今晚我那个地段是这样坚执地闯进我的脑海呢?……绿幽幽的灯火……要知道,我可是已经与它彻底了结,今生今世再无瓜葛啦……喏,得啦……入睡吧……
①即震颤性谵妄。
——有封信哩。人家捎来的……
——请拿过来吧。
助理护士站在我寓所的前厅里。她那件盖上了戳印的白大褂上套着一件衣领部位的毛都磨光了的大衣。雪花正在那个廉价的蓝色信封上融化哩。
——今儿是您在急诊室值班吗?——我问道,一边打了个哈欠。
——是我。
——一个病人也没有?
——没有,空空的。
——要希……(这个哈欠使我裂开了嘴,而弄得发音都不清晰了)——要是送来了什么病人……您就过来通知我一声……我这就要睡觉去了……
——好的。可以走了吗?
——是呀,是呀。您走吧。
她走开了。门吱地响了一声。我呢,则踏着拖鞋吧嗒吧嗒地往卧室走去,边走边用手指歪歪扭扭地撕开那信封。
这信封里装着的竟是一张皱巴巴的、长方形的格式纸,它上面带有我那个地段我那所医院的蓝色印戳……这可是一张让人难以忘怀的格式纸哟……
我不禁冷笑了一声。
“这可真有意思……整个晚上我都在念及这个地段,瞧,它这就来了,主动提醒你记起它……预感呀……”
在那印戳的下方,是一个用化学铅笔写出的一个处方,那几个拉丁文,字迹潦草,难以辨认,又被勾来勾去,模糊不清……
——我可是一点也看不明白……一个胡乱地开出的处方……——我嘟哝道,将目光盯在了“morphini……”①这个词上。——喏,这个处方里究竟又有什么不寻常之处呢?……哦,有了……莫不是这百分之四的溶液?究竟是谁开出这百分之四的吗啡溶液?……用途何在呢?!
我将这张纸翻了过来,我的睡意顿时就消失了。只见这纸的背面是一封信,它是用萎靡无力的、粗粗拉拉的钢笔写出的:
①拉丁文:吗啡。
1918年2月11日
亲爱的collega①!
请原谅我在这块小纸片上写信。手边没有信纸。我病了,病情很重,
症状不妙,没有人能帮助我的,我也不想向什么人求助,只向您开口。
我这已是第二个月守在您曾呆过的这个地段,我知道,您现在在城里,
离我还不大远。
看在我们的友情与大学同窗多年的情分上,我请求您尽快到我这儿来
一趟吧。即便只呆一天。即便只呆一小时。即使您要说,我这人已经没救
了,我也会相信您的……兴许,能有救呢?……是呀,兴许,还能有救呢?
……希望还会朝我闪现呢?我请求您,可别向任何人透露这封信的内容。
①拉丁文:同行。
——玛丽娅!请马上就到急诊室去一趟,把那位值班护士叫到我这儿来……她叫什么来着?……喏,我忘了……一句话,那位值班的,就是刚才给我送信来的那位。赶快去!
——这就去。
几分钟过后,那位助理护士便站在我面前了。雪花还正在那块已充作大衣领子的、毛都掉光了的猫皮上面融化哩。
——这信是谁捎来的?
——我可不认识。一个留着胡子的人。他是一个合作社工作人员。他这是进城来,他说。
——嗯哼……那么,您且走吧。不,请等一等。我这就给主治医写个便条,劳驾您给带过去,再将回条捎给我。
——好的。
我给主治医写的便条:
1918年2月13日
尊敬的帕维尔·伊拉里奥诺维奇:我刚刚收到我的一个大学同学波利
亚科夫医生的一封信。他正孤苦伶仃地守在我先前呆过的那个戈列洛沃地
段。他病了,看来,病情还很重。我认为,我有义务到那儿去看看他。如
蒙您允准,我明天就将科里的工作交给罗多维奇医生照管一天,而到波利
亚科夫那儿去一趟。人家孤苦无助哩。
尊敬您的
博姆加德医生
主治医的回条:
尊敬的弗拉基米尔·米哈伊洛维奇:您就去一趟吧。
彼得罗夫
我把一晚上的时光全花在铁路时刻表上。可以这样到达戈列洛夫的:明天下午两点搭乘从莫斯科开过来的那辆邮件专列,在铁路线上行驶三十俄里,在N站下车,再从那里坐雪橇行二十二俄里,便可抵达戈列洛沃医院了。
“要是运气好,我明天夜里就能到戈列洛沃。”——我躺在床上琢磨着。——他患上了什么病?伤寒?肺炎?两者都不是……要是那样的话,他便会直截了当地写道:“我患上了肺炎”。可是这里却是一封语无伦次、几近于造作的信……“很重……症状不妙……”什么病?梅毒?没错,毫无疑问,准是梅毒。他吓坏了……他不敢声张……他担心……但是,很想知道,从火车站出来之后,我乘什么马车前往戈列洛沃呢?要是车次不好,到达车站时已是黄昏时分,那就无车可乘无法前往了……喏,不要紧。我总会有办法的。我就在车站上向人家借辆马车。拍个电报去,让他派一辆马车来!不顶用的!电报是要在我人到之后再过一天才能到的……要知道电报还不能直通戈列洛沃。电报将搁置在车站上,直到有人顺道儿把它捎走。我可了解这个戈列洛沃。唉,真是个穷乡僻壤!
用格式纸写就的这封信,放在夜间用的小桌上,躺在台灯的光环里,它旁边,便是心神不宁无法成眠的状态中总形影相随的东西——成堆的烟蒂,烟灰缸。我在皱巴巴的床单上辗转反侧,一股懊恼在心头油然升起。这封信开始惹我生气了。
真的,要不是患了什么又重又急的大病,譬如说,梅毒,那他为什么不亲自上这儿来呢,凭什么我就该冒着风雪而急急地往他那儿跑呢?难道我在一个晚上就能将他的梅毒治愈?抑或是食道癌?再说,哪儿来的癌呀!他比我还小两岁哩。他今年二十五岁……“很重……”长肉瘤了?这封信真荒唐,简直是歇斯底里般的。这封信能使其收信人犯起偏头疼的……瞧,它这就发作了。一侧太阳穴的筋脉绷紧了,发沉了……你早晨醒来,想必这份感觉就会从这根筋脉上延展到头顶上,半边头就会像被钳住了一样,到晚上呢,你就得吞服那含有咖啡因的匹拉米洞①了。可是,服用了安替比林而乘坐雪橇那会怎样呢?应当向医生借一件旅行用的皮大衣才是,明天穿自己的那件大衣准会冻死的……他出了什么事啦?……“希望还会朝我闪现……”在小说里才这么写的,在严肃正经的医生的书信中根本就不能这样来!……入睡吧,入睡吧……再也不琢磨这事了。明天一切就会都清楚了……明天。
①匹拉米洞,即氨基比林,一种解热镇痛药。
我揿了一下台灯开关,霎时黑暗便吞噬了我的房间。入睡吧……那根筋脉隐隐作疼……在还没有弄清真相之时,我可是没有权力为一封荒唐的信而生人家的气哟。人家是在备受他自己的苦楚折磨着,这才给他人写信诉说。喏,他哪里会,他哪里能理解……就因为闹偏头疼,就因为心绪不宁,而指摘起人家来了,这可是不光彩的,即使只是在心里有了这一念头。也许,这可是一封并不造作的、并无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