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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伯放心。”徐士秀随口应着,心已飞到了四宝那边。
赵守义却偏偏噜苏,又说道:“带便也催陆根宝,问他:本月份他还欠我这里几天工呢,怎么说?——哦,士秀,慢一点,我还有几句要紧话,刚才怎么会忘了!”他拉着徐士秀又走回那青苔蒙葺的大天井,却又不进厅去,就那么站在滴水檐前,嘴巴凑在徐士秀耳朵上,悄悄说道:“今天舍下那件事,一言难尽,改天我再谈,不过,你到小曹庄碰见了根宝,他要是还没知道,你千万不要提起。”
“放心,我提这些事干么?”徐士秀急口说,一心只想早点脱身。
“哦哦,自然你是不会多嘴多舌的,不过——”赵守义的声音更低,几乎不大听得清,“我倒防着楼上那一个会先发制人,悄悄地找了根宝来,逼着他领了阿彩回去,那时倒更加棘手了,是不是,所以……”
“那么,叫根宝先来见老伯如何?”徐士秀不耐烦地插嘴说,心想这老头儿真是不怕麻烦,又噜苏,一点也不想想人家心里也有事的。
“这——这也不大好。等过了几天再……咳,你斟酌情形,不然,先和曹志诚商量。”赵守义忽然顿住了,踌躇半晌,方才接着说下去,“好,你和志诚商量,把根宝找来,告诉他,阿彩日后要是生下个男的,赵老爷一定收她做小,另外还给根宝十亩田,——十亩田!”
“要是生下来的是个女的呢?”
“那——那——”赵守义又踌躇起来,但终于毅然决然说,“那我还是收她做小,只要她本人知好歹。”
“那么,给根宝的十亩田呢?”
赵守义叹口气,十分勉强的答道,“仍旧给罢!”又叹口气。“我向来不亏待人,你可以对根宝说。就是阿彩罢,根宝送她来我这边做抵押的时候,何曾像个人?三四年工夫,她就养得白白胖胖,规矩也懂了,人也乖觉起来;人在我府里总是落了好处……”
“老伯还有吩咐没有?”徐士秀当真不耐烦了,第二次又插嘴打断了赵守义的话。
“等我再想一想,——哦,还有。你叫根宝不用再来我这边补满那几天的工了。”他又叹一口气。“我只好认个晦气,白丢了几天人工。免得他们父女见了面,或者,楼上那个又一闹,根宝又三心两意起来。”
“放心,放心。”徐士秀赶快答应,就匆匆作别自去。
赵守义回到厅里,略觉心里安定些。但仍然满脸忧愁,绕着桌子踱方步。他自觉对于陆根宝,已经仁至义尽。但还不放心阿彩,——不放心她肚里那一块肉。“第二次那一顿打,听说更凶,不知伤了胎气没有?可恨陈妈也不报个信来。”——他慢慢踱着,心里这样想,他又不敢去瞧,生怕又横生枝节。想起自己只有一个儿子,已成废人,银花始终不生养,又不许他再收一个小,他觉得枉自为人一世,挣下那样大的家财,“哦,今年春间,城隍庙的活神仙曾许我今年秋后可得一子,这不是正应在阿彩身上了么?谁知道又生出这样的意外枝节!”——他几乎断定阿彩肚子里那块肉一定是个男的了,心里便更加着急。他忽然牙关一咬,连银花的泼悍也不顾了,打算亲身去探一探那块肉还安全不?他走到厅后,穿过淑贞所住的那小花厅的边廊,但未至目的地,又转念道:“不妥!要是阿彩见了我面,又哭哭啼啼纠缠不清,而雄飞倒又请了何郎中来了,那不是又一次麻烦?”他踌躇了一会儿,终于退回,幸而走过那小花厅的边廊的当儿,又一个念头解救了他的困难:“何不叫少奶奶代表我去走这一趟!少奶奶人很老实,她不会走银花的门路的……”
当下主意既定,脸上的愁云为之一展,他走到花厅楼下,悄悄唤着小吴妈。
六
婉小姐从钱家庄回来的第二天,闷热了整整一个上午的天气到午后二时左右忽然变了疾风迅雷骤雨,片刻之间,就扫荡出一个清凉朗爽的乾坤来。
黄府后院太湖石边那几棵大树还在笃笃地滴着水珠。一丛芭蕉绿的更有精神。婉小姐站在太湖石上,左顾右盼,十分高兴。院子里那些弯弯曲曲的鹅卵石小径像些罗带子铺满了珠玑。如果在阳春三月,这些罗带的曲处还有一个个的彩球,——玫瑰杜鹃之类矮而隆然的灌木丛;但现在,只有蜷伏在太湖石脚的玉簪,挺着洁白的翎管。
那边楼房廊前的几缸荷花,本就摇摇欲谢,一经风雨的吹打,那些瓢形的花瓣便散了满地满缸。
婉小姐望着阿巧在那里扫除落叶,惘然想道:“到底是交秋了,才一阵子雨,就那么凉快。”觉得衣衫单薄,而且站久了也有点累,便走下太湖石来。雨后苔滑,才走到一半,正待找个下脚处,忽听得一个声音说道,“婉姐,我来扶你罢。”婉小姐抬头一看是恂如,便笑了笑道:“刚才我还说,你该来了。”
恂如扶着婉小姐下来,讪讪地答道:“昨天就打算来的,就怕姐姐累了。和光呢,在楼上罢?”
“今天起身早些,”婉小姐一面走,一面说,“刚才下雨凉快了,我要他睡个午觉。”
他们到了楼下客厅廊前,婉小姐回头想对恂如说话,忽然望见天空起了一条虹,便喝彩道:“多好看,这彩虹!”凝眸如有所思,又说道:“嗳,恂弟,要是真有这么一条五彩的长桥,让我们从天南走到地北,多么好啊!”
恂如微笑,却又文不对题的答道:“世界上好的美满的事情倒也不少,可惜都跟这彩虹似的,一会儿就消的无影无踪了。”
婉小姐看恂如一眼,也就不再说话。
两人进了客厅,婉小姐先坐下,便单刀直入地问道:“恂弟,你告诉我,你要那一百块钱去干什么?”
“没有什么。”恂如早已料到婉小姐一定要问他。“不过是应付一些零零碎碎的开销。”
“啐,我才不信你这套鬼话!”婉小姐笑了笑,语气却更加亲切:“你是有一笔整注儿的使用。恂弟,你不乐意让老太太,让妈知道,也不乐意让宝珠①知道,这倒也罢了,可是你——如果连我姐姐也不让知道,那你这笔钱的用途,便有点不明不白。”
……………………
①宝珠,就是恂少奶奶的闺名。——作者原注。
恂如好像不曾完全听懂婉小姐的意思,讪讪地笑着,却反问道:“那么姐姐是答应我了?”
“答应你什么呢?”
“不告诉老太太,妈,……”
“对!连宝珠也不告诉,连和光也不会知道。可是你不能不告诉我,这钱你拿去干什么?要是连我都不相信,在我跟前也不肯说,那我就不来管你这件事!”
恂如这才明白了婉小姐的意思,怔住了,说不出话。婉小姐这番话,令他忆起童年时代他在这位姐姐的爱护约束之下,瞒着长辈干些淘气的玩意每次都不敢逃过她的检查;但如今自己究竟是成年人了,成年人的心事便是这位比母亲也还亲爱些的姐姐恐怕也未必能够谅解。恂如低了头,只是不肯说话。
“我想来,你是有些亏空要弥补,”婉小姐改换了口气,曼声说,“是不是还赌账?”
恂如瞿然抬起头来,连忙答应道:“正是!”
“那么,”婉小姐笑了笑,“你告诉我是该谁的,我叫人代你送去。”
恂如愕然,但又微笑道:“这,这又何必呢。”
“那就不是还什么赌账了!”婉小姐凝眸注视她弟弟的面孔,口气也庄严起来。“哦,莫非是三朋四友向你借,你不好意思说没有罢?”
“这可猜对了,婉姐——”
“你告诉我,借钱的是谁?”婉小姐不等恂如说下去,“我代你斟酌。”
恂如这可有点急了,然而仍旧支吾应答道:“无非是——
嗯,朱竞新罗,宋少荣罗,一般混熟了的朋友。“”不像,不像,“婉小姐笑着说,”恂弟,——我有顺风耳朵千里眼,你瞒着我干么呢?“
恂如脸红了一下,苦笑着,不作声。
“恐怕倒是什么女的罢?”婉小姐瞅着恂如的脸,猛生地投过来这么一句。
恂如眼皮一跳,刚红过的脸可又变白了,未及答言,婉小姐的柔和而亲切的口音又说道:“恂弟,你不告诉我,那可不成!我早就想问你。”
“哎,哎,姐姐,”恂如的声调也有点变了,“这不是开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