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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金积成还是哭,不吃饭,伤心地边哭边说,“大哥,我跟你这么多年,我没有离开过一步,我们受了敌人骗啊!出生入死,我没有私心啊,把我的心挖出来给你们看嘛!”他边说边扯开衣服,双手在心口上乱抓,又大叫大吼地说:“我要报仇啊,我到南部去,去找老刘政委……”
刘医生天天守着,给他诊病服药,他还是不睡觉。我们就想了个办法,买了些安眠药给他吃。可是药吃得多了点,第二天都还没醒,只见鼻子在微微翕动,浑身都变得僵硬起来。我们都着慌了,刘医生赶紧替他摸脉,说不要紧不要紧,再开点药给他解一下。把药灌下去,又过了一夜,他才醒转来。我看他清醒了一些,就给他冲了一碗藕粉。他喝了两口就吐,一下就吐了半痰盂。然后两只眼睛转了转,看着我们眼泪汪汪地说:“大姐,我的大哥呀!……”
刘医生说,他是心里一急,痰迷了心窍,吐出来就好了。我们大家见他确实不乱说了,这才松了口气。
这几天,重庆城传遍了,说刘湘投了蒋介石,蒋介石要开二十万中央军来打共产党。知名人士张澜在报上发表了一篇“川人治川”的文章,反对蒋介石进川,四川好多人都赞成这个主张。可是蒋介石早些时候就派了贺国光带着参谋团进川来了,还有大特务康泽,他们的势力勾结起来,看样子是挡不住了。
一天早上,全城忽然戒严了。一会儿警察挨门挨户地喊挂国旗。保长走来问我们为啥不挂,我说:“才开的铺子,没有国旗。”
保长说:“你们去买嘛。”
我说:“街上不准通过。”
警察说:“拿钱来,我帮你去买。”
我说:“生意不好,没有钱。”
保长说:“这成啥子话?今天蒋委员长来,全城要盛大欢迎。”李士民说:“那有啥关系,隔壁挂了是一样,我们站在门口来欢迎还不行呀?”
警察说:“不行不行,不准站在外面,要关铺门。”李士民说:“啥子了不起啊,要关铺门,我们咋个做生意,找饭吃?”
保长说:“做屌的生意,街上都不准人过。”
警察不由分说,用警棍逼着我们进了屋。我们上楼打开窗子,不多一会,一群穿黄军服的骑着摩托车过去了,接着是几辆大卡车,车上装着兵,架着机枪。忽然一辆卡车抛了锚,后面的小汽车停下了。我们看到一部车子上一个全副武装的光头,还有一个女人白白的脸,打的摩登红。工人们都在指指戳戳地说:“那不是那个什么宋……宋美丽吗?”许多人都挤过来看稀奇,嘻嘻哈哈地,一点也不理会下面的警察。
这一天,正是一九三五年三月三日。
正当刘湘为他借助蒋介石的力量把红军“赶”出了四川而洋洋自得的时候,蒋介石来到了重庆,亲自指挥围追红一方面军和红四方面军,并以一纸手令①,夺走了刘湘的全部权力,开始着手他“改革四川政治、整顿四川军队”的行动,在四川住了前后半年之久。四川被划成了重点“剿匪”省份,康泽的“别动队”在省内全面铺开,大肆发展特务,在监视刘湘的同时,对共产党和进步人士,尤其是被毛泽东同志称为“除了中央苏区之外全国第二大红色根据地”的川陕革命根据地进行了全面的镇压。华蓥山的形势,更加严重了。重庆街头又多了一些穿黄呢制服的军官,宪兵白天黑夜地在街上巡逻。旅馆的查号严格了,盘问时对答若是慢一点,或者发现手上有长期摸枪的茧疤,就要抓去关起来,我时刻都在担心从山上下来的同志们的安全。
一天中午,李仲生慌忙地跑来对我说:“大姐,我原说下来向你谈谈情况,商量个办法后马上转去,可是昨天突然下来很多人,他们都是从余家场冲出来的。”
“是怎么回事,有伤亡没有?”
“有呀,又牺牲了四个同志。我走后不两天,夏马刀开了一团人包围了余家场。”
“为什么不扯上山去?”
“敌人把山边封锁得很紧,上不去了。”
“来了有多少人?”
“有一百多个。”
“现在什么地方?”
“住在千厮门河边一带。”
我听到这消息又气又急。我们与重庆地方党组织又没有直接联系,这么多人怎么办呢?想安排在磁器口一带吧,路连长的队伍又扯走了。铺子里安不下,人多也害怕出事情,再说他们的生活费用又如何解决?光是每人两角伙食费,每天就要几十元,铺子里热销的门市货,也只够维持工人的伙食,哪里去找钱呢?我同清浦商量后,决定再去李荣华家,看看他从泸州回来没有。
碰巧李大哥上午刚刚回来。看见他,我又想起了玉璧生前和他的友情,忍不住形露于色。李大哥见了忙问:“玉屏,有什么事吗?”
我镇静了一下,看了一眼他的女人,说:“没事。”李大哥就打发那女人进了厨房,然后说:“听说上面紧得很,我好久没有得到消息了,廖大哥呢?他的情况怎么样?”我说:“遭了。”
他的脸色一变,正要递给我的茶杯一下子掉下去,“啪”
的一声打碎了,接着就跌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那女人听见声音跑出来,一见他这样子,忙问出了什么事。
李大哥像没听见一样,一头冲进屋里,嚎啕大哭。那女人跟着跑进去,没问出个名堂,又跑出来问我:“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是不是他屋里头哪个穷亲戚死了,报丧来了?”
我厌恶地看了她一眼,顺势说:“是的,是李大哥的一个老伯死了,衣裳棺木都没有,他侄儿找我来跟李大哥说一声。”那女人两眼一翻,拍着巴掌说:“我说嘛,又是来要钱的,我们这屋头,哪来的这么多钱打发死人?”
我想有这女人搅和,什么话都不能谈,就大声说:“李大哥,他侄儿在千厮门等着,我们去看看怎么样?”
李大哥听了,走出来,就要跟我一起出去,谁知那女人也要去。我知道她是怕李大哥多给了人家钱,只好说:“那我先走一步,你们后边来吧。”说着就走出街口,在悦和旅馆对面的一家书店里等着。
一会儿,李大哥出来了,我们刚走到七星岗口子上,见徐清浦也跟在后面来了。我们一起到清浦的侄儿徐明生家里,把玉璧牺牲的经过一一谈了。李荣华听了,气得顿足,泪如泉涌。
我反倒过来安慰他,说:“李大哥,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了,你也不要过分伤心。你现在还是个立得起的人物,玉璧在的时候,你们情如兄弟,帮了我们不少忙,现在玉璧不在了,你仍然是我们的朋友,许多事情还是得靠你帮忙。现在敌人开始‘围剿’,昨天有百十来个弟兄从余家场撤下来了,现在衣食无着,只好找你想点办法,出出主意。”正说,仲生也来了。李大哥从身上摸出四百块钱来,说:“你们先拿去用,剩下的我再想办法。仲生,你住到我那里去,就说是我的侄儿,看谁敢动你。你们的人交一部分给我,另一部分,可能要动员你们的关系,安插到贫民中间,找点下力活路隐蔽起来。”
徐清浦说:“这个我们以前也做过一些工作,可以设法安排。只是曾洪泽在千厮门住起还没走,还有那个出卖夏林的李仲凯也来了,带着人跟他住在一起,得提防。要不然千厮门陈文玉的船上还可以安排一些人。”
李仲生听了,桌子上一捶,说:“这两个狗日的还敢干什么?”就带帮人到千厮门的遂荣旅馆去查。曾洪泽听说有人来问他,当天下午就跑了。
我们把工作重新安排了。四百块钱交给李仲生,他住在李大哥家里,以叔侄相称,专门负责从山上撤下来的同志们的生活;李士民还回铺子上,帮着仲生搞搞接待和联络;这一向空气松动了,我又回到大白楼,常到铺子上去,两头顾着。
金积成的病有了起色,成天闹着要到南部去找老刘政委。我一来怕他闷在旅馆里,病又犯了,再者这里是重庆,不是乡下,成天这么闹,早晚要出事情。想想刘老大去了这么久,没有音信,金积成又跟玉璧多次去过南部,情况熟一些,也就同意了。不过我还是叫李仲生派了两个人跟他一起,一来安全一些,二来还是有些不大放心。
金积成走了没两天,一天晚上我正要关铺门,突然跑进一个水淋淋的人来,我一看差点没叫出来,是陈亮佐!
我连忙找了套干净衣服,叫他换了,又到隔壁饭店里打了半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