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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亮也笑:“陶然,不怪我看错了你。你自己瞧瞧你,浑身上下,哪里有一点点女孩子的,啊,特征?……”
陶然叫了起来:“你再说你再说你再说——”
徐亮实诚,果然就“再说”了:“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从穿着到发式到行走坐卧……”
陶然尖叫:“你还说!”不假思索两手交叉揪住了T恤的下摆,“——你再说我脱衣服了我!”
徐亮这才停止了“再说”,大笑着仓皇离去。
陶然进女更衣室,咣,把门摔上。更衣室里所有人都被这声“咣”吓了一跳,定定看陶然。
谭小雨走过来关切询问:“怎么啦陶然?”
陶然开柜子放包脱衣服脱鞋,不理。谭小雨立刻就闭了嘴,绝不再多问半个字:一块上护校一块分配到这个医院这个科工作了这么几年,她太了解陶然啦。她不理你时你就不要理她,你越理她她越来劲。谭小雨是个心思细密的女孩儿,长得也是纤巧精致。
陶然脱下了仔裤T恤,没马上穿工作服,而是走到贴满半壁墙的穿衣镜前站住,定定地看镜中的自己:高个儿,宽肩,平平的胸……眯细眼睛模糊了视线看,用“余光”看,可不就是一男的?还是个不怎么样的男的,李钢水平。陶然不由得悲从衷来。这时候苏典典闻讯绕过一排排的小格柜子和一个个正换衣服的人挤了过来,手里抓着未及穿上的工作服,下面小裤衩上面小背心,露着个肚脐。她问的也是:“怎么啦陶然?”神情也如同谭小雨,满怀关切。
于是陶然从镜子里看到了苏典典和苏典典身边的自己。苏典典削肩细腰丰胸翘臀全身曲线凹凸有致,无论你怎么看,睁大了眼睛看眯起来眼睛看,虚了看实了看,她都不可能被看成男人,她都是个地道的女人。这大概就是现代与古典的重要区别,古典强调的是男女的差异,现代强调的是男女的趋同。生产力发展到二十一世纪的今天可不就应该这样子么——提倡趋同而不是相反。无奈徐亮不这样看,而陶然也没能现代到“现代至上”的程度。此刻,她就已然放弃“现代”开始用徐亮的眼光挑剔自己,对比着身边苏典典的古典发出了深深的叹息:“唉,也难怪人家徐亮会把我看成了李钢……”一句话就使人知道了她心情不好的原因,陶然从不隐瞒自己对徐亮的好感和期待。
苏典典看着镜子里的陶然好心指点:“陶然,你应该换个胸罩,现在有那种托高的胸罩,带海绵衬的,等哪天我陪你去商场看看……”
陶然不领情,板着脸道:“我托再高也不可能像你,里面跟塞了个小枕头儿似的!”
女孩子们哄然大笑,这时门开,早已换好了工作服的护士长李晓探进头来,屋内马上噤住,一个人代表众人招呼了声:“护士长!”其余人人嘴巴紧闭表情严肃动作迅速。李晓五官周正,说不上漂亮但也绝不难看,一副忙碌操心的管家婆模样儿。
李晓目光刀子般在屋里一扫:“抓点紧!马上到交班时间了!”
2。苏典典名花有主
贵宾病房的一个男子向陶然打听苏典典。“贵宾”贵在有钱。历史发展至今,一个人“贵”与“不贵”,已然从过去的有权扩展到了今天的有钱。
“你没戏,人家有主了。”
陶然毫无怜恤,也是心里生气。能不生气么?总是碰到这么些俗人——一些缺少现代审美眼光的大俗人。
贵宾不识趣儿,一板一眼地咬文嚼字:“请你转告她,我愿意参加竞争!”
“哦?”陶然停止了向外走的脚步,饶有兴趣,“凭什么,你的钱吗?”
“有钱还不够吗?”贵宾相当自信,不小心就带出来一点点的傲慢。
“搁十年前,可能够了。”陶然推起发药车就走。
“等等!”贵宾急叫,“请你把话说完。”态度谦和甚至是低声下气。
陶然这才停住了脚步:“现在的行情是,除钱之外,还得有文化。”
贵宾吁口气,身子踏踏实实地向后一仰,道:“文化我也有——”
“名牌大学本科生以下、非名牌大学研究生以下,都不能算是有文化。”贵宾身子重新弹起,同时倒吸了一口气,陶然不给他喘息之机,“还不能是书呆子,得有气质有情调兴趣广泛。”
“能不能请你具体解释一下那个”贵宾有气无力道,“‘兴趣广泛’?”
陶然再度推起发药车走,边绕口令一般:“会打球会唱歌会弹吉他会写诗还知道谁是勃拉姆斯——”出去了。
“勃拉姆斯?”贵宾坐在床上发了会儿愣,冲外面喊,“哎——”
陶然头也不回:“行了,你就死了竞争的心吧,人家明天结婚!”
贵宾被彻底击垮,身子向后一仰,栽到了被子上。
苏典典是普一科姑娘们的骄傲,也是她们的悲哀。
苏典典长得如同童话里的公主。公主每天穿着白大褂打针、送药、铺床,穿梭于病区的走廊,却没有人觉着不合适不协调。平凡的工作没有使她平凡,她却给平凡的工作增添了奇异的童话色彩:再粗野的病人也不会在她面前吐出半个脏字,再任性的病人也不会拒绝经她手送来的苦药水。肛门术后的剧痛,止痛药都无能为力,手术部位的神经太丰富太敏感,小伙子趴在床上忘乎所以的长嗥,全病区都不得安宁。苏典典出现在他的床前。他看到了她的眼睛,男子汉坚强的自尊刹那间苏醒。自此,任汗水在脸上雨浇般的滚,你也不会听他哼出一声。“典典,应当建议医生把你作为止痛新药开到医嘱里面去——男性专用!”姑娘们酸酸地说。每当这时典典就会脸红红地说一声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依旧织她的毛衣或做别的什么类似的手工。典典的床头上永远挂着一个蓝印花的布包,包里永远装着毛线或棉线钩织的半成品。下了班回到宿舍洗洗涮涮完了,她便打开她那个银灰的MP3,戴上耳机,边听歌边钩织,背抵墙,双腿并直坐在床上,可以连续几小时不动。她不爱串门儿,不善聊天儿,从不跟人闹别扭,除了因为是一块毕业而跟陶然谭小雨关系近一些外,也没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工作中很少受表扬,也很少挨批评。领导让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比别人干多了,不抱怨;干少了,不内疚。她的床下有一个盛书用的大纸箱子,护校里发的业务书全在里面,《护理学》《人体解剖学》《药物学》……一本没扔,自己也一本未买——她不大关心书,看书多了头疼,因而除了考核前翻翻业务书,顶多就是翻翻别人的《时尚》,《女友》,《家庭》。为能晋升高级职称护士们几乎没有不利用业余时间去上这课那课的,典典不上,晋不上就不晋。典典的箱子里藏着许多棉线钩成的各种图案的台布、窗帘、沙发巾,白的、淡蓝的、淡粉的、精美雅致,比商场里卖的好得多。科里谁结婚了,她便选出几件送作结婚礼物,即将做新郎的小伙子接过礼物,看着典典心里头无限悲凉惆怅:唉,不知这样的福气将落在哪个混蛋头上。……
追求苏典典的人如春蚕吐丝,本科的本院的自不必说,来自社会上的求爱者也绵延不绝。有钱的,有权的,有名的,有身份的,有学历的……还有许多什么都没有但却有胆量的。面对这些,个子只有一米五四的小胖护士嗟讶不已感慨不已:“命!什么是命?这就是命。命是什么?命是前生注定。心灵美——心灵美有啥用?”
只有苏典典自己毫不乐观。
典典父母家在苏州,她只身在京已相当凄凉,面对如此波澜壮阔浩浩荡荡的追求者以及追求者们的露骨欲望更使得她惊恐不已。在无以辨别无以区分的情况下,只能像个遇到了危险的鸵鸟,把头埋进沙子藏起自己的眼睛。为此谭小雨她们劝过她:不能这样,至少应当接触一下,万一里面有个好人,错过了多可惜。典典说没有办法,那么多,没有办法;再说也不会有好人。谭小雨说她过于武断。她说不是的,说那些人喜欢的其实不是她。小雨说你不是抽象的是具体的,那些人喜欢的毕竟也是你的组成部分。典典说她知道,可一想到他们就为这个就跑了来就讨厌就瞧不起他们。
苏典典不仅外表古典,心理和精神也相当的古典,属于不嫁则已、但嫁就要白头到老的那种女孩儿。也是天意使然,终于有一天,普一科住进来一个各方面酷似典典的男性青年:同典典一样地为异性趋之若鹜,同典典一样地追求爱情永恒、追求着牵手一生。理所当然地,如同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