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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人:“千叶是一刀流祖师的姓氏,它以祖师姓氏命名,只有本门护法才能用它。四十五年前,它是你的佩刀。你脱离一刀流后,它又经历了两代主人,在前年传到我手。”
世深:“它太绚丽,不祥。”
中年人:“是的,三年来,我时时感受到它的不祥。它斩杀本门的不肖之徒,刃上已有十七条命。”
世深:“又增加了两人?我用它时,纪录是十五个人,我原以为在法制社会,这就是它的永久纪录。”
中年人:“社会有法制,流派有门规。”
世深:“我放弃本门武学,去研究宫本武藏的二刀流,辞掉警备厅教官的职务,让本门失去发展机会,算是不肖之徒吧?”
中年人:“你的功过是非,已是两代前的事了,我不予追究。我只希望你自重,不要妨碍我在上海办事。此事是一位军部重臣委托,办成了,利于本门发展。”
世深:“杀一个无辜的人,以换取利益 本门何时变得如此下流?”
中年人怒喝一声,握住刀柄。
世深:“我以一刀流的密语给你去信后,你没去杀人,而是赶来见我,说明你还是懂规矩的,尊重前辈。你不要杀那个人,我也不取你性命,你回日本吧。”
世深挥挥手,示意谈话结束,神态之傲慢,好像面对的不是一个剑士,而是一只随时可以踩瘪的昆虫。
中年人左腮痉挛,握柄的手青筋暴起 他还是没有拔出刀,长呼口气,调整语调,平缓地说:“他是个中国人。”
世深:“他是个天才。”
中年人:“他给日本造成了许多尴尬。”
世深:“天才就是给世人制造尴尬的,这样世人才能进步。”
中年人:“他不是剑士,是个下棋的。你究竟跟他有何渊源,要这么保他?”
世深:“你越功利,世界对你来说就越神秘。你只能理解权钱交易,哪能理解我的事?你只要记住,不对他下手,你就保住了你的命。”
中年人两眼瞪大,下巴不住抖动,愤怒到极点。他低喝一声:“不可原谅!”霍然拔刀。
拔刀后,他的愤怒便消失了,整个人变得静穆。
站在旁边的西园一瞬间也变得静穆,因为刀光。
刀指世深,像是古井中反射的一泓月光。
世深凝视刀尖,轻声道:“你有 无声取 的名誉,比武没有刀剑相碰之声,因为你的对手没机会碰到你的刀,便被你击中 你真有那么快么?”
中年人没有搭话,刀光射向世深咽喉。
西园不由自主眨了下眼,耳边响起一声清脆的铁器撞击声,犹如寺院法事奏乐中拍响的镲,可以打消所有俗情。
西园睁开眼,见中年人的刀已回鞘,他和世深站得很近,像是一对在耳语的朋友。世深背在身后的左手握着短如匕首的小刀。
中年人一脸欣慰,道:“兵器相撞的声音,真好听。”鞠躬行礼,转身而去,行到弄堂口时,骤然跌倒,上身陷在硝烟里,两条腿抖了几下,便不动了。
世深叹道:“我不想杀他,但他出手太快。”
绿鞘红柄的千叶虎彻,像一个着装艳丽的少妇,躺在尸体旁。世深拾起,拔刀。仅拔出两寸,便不再拔。刀光如水,似非铁质。
世深道:“我已老朽,而你崭新如初。”
刀光映于西园脸上,是一片雪白方形。这一片刀光,仿佛永恒的青春,西园禁不住双手合十,默念一句“我佛慈悲”。
世深将刀归鞘,对尸体诵念:“嗡!阿 梦 尬!维路恰纳,嘛哈幕得拉,玛尼帕得玛,揭瓦纳,普拉瓦卢,答 雅 哄!”
此是日本僧人度化亡灵的真言,名为大光明真言。死亡,是一种光明。
观看比武,令西园沉浸在一种巨大的美感中,听到真言,方想到有一个人死去了。他松开合十的双手,仇视着世深:“为了个中国人,你杀了自己的同胞!”
世深腰弯,显得更为衰老。西园吼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那个中国人是谁?”
世深:“一个可以成为宫本武藏的人。”
西园一惊,顿时失语。
世深:“苍天终于怜悯我,给了我一个破解宫本武藏秘密的机会。一个中国人即将挑战日本围棋界第一人素乃,报纸上刊登了他以前的棋谱,我一看之下,大为吃惊,他的招法非常直率,就像一个不会下棋的人。但他的天才,令他不可战胜 这种情况,与宫本武藏一样。”
西园:“我知道!你说的是俞上泉。”
世深“噢”了一声,道:“苍天赐给我这个人,他去练《五轮书》,等于武藏重生,我四十五年来的所有疑问都可以得到解答!”
西园被他的思路震惊,垂头不语,思索着自己知道的俞上泉。
他是少年天才,十一岁杀败北京四位围棋国手,成为中国围棋第一人。日本棋界历来轻视中国棋界,因为两百年来,中国围棋没有职业化,技法落后,但他的天才还是震惊了日本第一人素乃。
素乃有将他接到日本收为弟子的计划,他的使者尚未派出,一个叫顿木乡拙的资深棋士捷足先登,赶到中国造访了俞家。
顿木与素乃不和,素乃出于第一人的尊严,见顿木已与俞家接触,便不派使者。经过跟俞家长达一年的协商,顿木将俞上泉接到日本,收为弟子。
顿木与日本新闻界关系良好,多年来一直有俞上泉的报道,说他是“麒麟少年”。麒麟是传说中的神物,日本大众历来崇拜天才少年,他没有因为是中国人而受到歧视,反而人气极高。
棋界均知,顿木培养他是为了击败素乃,随着他的长大,将发生一场震荡日本的棋战。两个月前,十七岁的俞上泉在全日本围棋联赛中取得高胜率,获得挑战素乃的资格。素乃已六十四岁,签署应战协议后,便赶回北海道故乡,深居简出,调养身体。一个月前,俞上泉回到中国,报纸上说他要在自己的出生地寻找灵感。
他生在上海。
西园谨慎问:“素乃怕输,所以委托日本军部在上海除掉俞上泉?”世深:“素乃棋风强悍,敢打敢拼,总是正面作战,棋如其人,我相信他的人品。从他积极备战的行为看,他对此次天才的碰撞,也是心存期待的。”
西园:“他门下弟子众多,难免有人为保住师父名誉,而出此下策。”世深:“人一旦形成集体,便难免卑鄙。”
西园思索着这句话,突然大笑:“哈!你在耍我,人的天赋是有限的,搞化学的天才去搞物理学,可能就是个白痴。俞上泉是个围棋天才,但说他练武也是天才,未免太荒诞了!”
世深神色庄重,沉声道:“业有专功,隔行如隔山 这是西洋的学术,而东方文化则是触类旁通的,每一门专业的精华都是同一个东西。宫本武藏武功绝顶,他晚年画画、作铜铁工艺品,作为画家、技师,也是绝顶。”
西园想起青年时参拜高野山寺院,见过宫本武藏绘制的达摩像,以草书的笔法画就,有着旷世豪情。想着这幅画,不由得“噢”了一声。
世深仰头望天,硝烟之上,是爽朗晴空。世深:“不用想了,我们去见俞上泉。”抬步前行,西园急问:“为什么要带上我?”
世深:“上海是个比东京还繁华的地方,可以看到最新的美国电影。我只看一种电影 西部片,片中的成名枪手,身边总带着一个给他写传记的人。枪手死于枪战后,这个传记作家就回家写书了。一条命一本书。”
西园怔怔看着他。世深:“你当我的作家。”说完一笑,步入硝烟。
西园三四秒后,整了下领结,跟入硝烟。
3。心盲
法租界南区一座石库门,窗细如缝,高三层的房间,也如地下室般阴暗。室内,一人擦拭着棋盘。
棋盘高52厘米,重4。5公斤,盘底的四个柱脚状如花蕾 这不是中国的棋盘,中式棋盘是一块扁板。
他将棋盘翻过来,摆正。目光平齐桌面望去,柱脚上部肥圆、下端尖利,点在桌面上,四根针一般。厚重的棋盘被轻盈地支起,象征着人间的轻重缓急。三岁时,第一眼见到它,便被其底部所迷醉。
盘面长四十二厘米,宽三十九厘米,近乎方形。对于竖边比横边多的3厘米,父亲解释:“这是敌我的距离。”
父亲早年留学日本,带回二十三个木箱,其中有此棋盘。五岁,父亲教他下棋;十岁,父亲去世;十二岁,东渡日本,不觉已有五年。
旧家,旧棋盘。
楼下有四个房间,有五个人。母亲、两个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