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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日坛城-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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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暗弱的油灯光中,松华摘下领口插的扇子,徐徐展开,像看手相一样地看着扇面。扇面上的书法,墨色饱涨,线条粗豪,像是儿童的涂鸦,是“悟天地人”四字,落款为“牧今晚行”。
    松华缓缓道:“日本人是很含蓄的,我主持一次法会,六套仪式中,做错了一个动作,牧今师父在法会结束后,找我聊了很长时间的闲话,才向我指出来,简短说完就让我走,似乎不好意思的是他。”
    脸上挂着笑,转向世深:“我们聊了很久的闲话,你的来意,可以说了吧?”
    世深起身鞠躬:“求上人安排我们离开上海,北入朝鲜,再去日本。”
    松华:“淞沪战役开始后,我就断了所有与日本的联系,我毕竟有我的国家,见谅。你们可以暂住一宿,明早离开。”
    松华起身离座,向外行去。世深沉声道:“我不是密宗修行者,我潜入平等院,做了七年打扫厕所的义工,偷学了密法。”
    松华站住,面色如霜:“窃法之罪,当入无间地狱。”
    世深:“入地狱,我亦甘心。我是为一人而入地狱。”
    松华:“何人?”
    世深:“宫本武藏。”
    松华皱眉,显然不知此人。世深:“他是日本的剑圣,晚年沉浸在绘画、雕塑中,他铸就一尊不动明王的铜像,给予我极大震撼。不动明王法是唐密的根本修法之一,我想探究武藏的精神世界,所以偷学唐密。我无向佛之心,只想破解武学的秘密。”
    松华:“宫本武藏 想起来了,我曾用七日,专程去中流院观看他这尊不动明王。不动明王的制式有典籍记载,自古皆为坐姿,右手持宝剑左手持绳索,而宫本武藏破了佛规,铸就了一尊双手持剑、侧身站立的不动明王。”
    世深:“但是这尊大逆不道的不动明王,并没有被密宗界批判,反而暗中多有赞声。”
    松华:“嗯,是破了佛规,但它体现出了不动明王的特质,这尊大错特错的铜像,我去观拜,便是牧今师父的指示。”
    世深:“密法仪式繁复、制度严格,却能欣赏不讲规矩的宫本武藏?”
    松华:“世上没有独行道,万物皆阴阳相配,成双成对。有严谨的密法,也必有破格的密法。只是严谨的密法为常态的主流,破格的密法为偶尔的支脉,宫本武藏不作密法修行,但一生行迹却能体现密法真意,这种人百年一出,对规范中的修行者倒是一种启迪,密法界管这种人叫作 示迹大士 。”
    世深:“我们一行人正受到中日两方刺客的追杀。”
    松华:“怎么闹成这样?”
    世深前行数步,声音低不可闻:“因为他是示迹大士。”
    指向俞上泉,一指便垂手。
    松华看向俞上泉,脸形似又瘦了一圈,吟出一个“阿”字之音。此音为胸喉共鸣,舌头弹动,而响在体内,密不可闻。
    世深却听到了。
    
    7。白道
    
    淞沪战役期间,鸦片交易并没有削减。黑帮为何用“黑”字?因为鸦片是黑的,没有不沾毒的黑帮。日本鸦片商出沪的运输线还在运行,世深没去联系,因为他能找到,一刀流剑士也能找到。
    “白”指的是法力。密宗将法力称为“白业”,某人法力深厚,称为“白业崇高”。白道,是僧人势力。历史上,寺院经济独立,并有僧兵团,出家便可逃脱朝廷律法制裁。
    自古逃亡之人,不走黑道,便走白道。
    松华四年前回国时,因“接续千年绝学”的宣传,而轰动军界。军界多迷信,修庙捐款之风盛行,无恶不作之人,总是好佛的。接受松华“密宗灌顶”的军阀有程颂文、朱子峭、张学忠、翟熙任、许克成。
    灌顶,是传法师举行仪式,将白业输给信徒,让信徒凭此白业,与诸佛沟通。松华所作的皆为不动明王灌顶,不动明王是佛的凶相,有大威力,为军阀们所喜。
    朱子峭与翟熙任的部队已赶来上海参战,世深一行人穿过朱子峭阵营出了上海城区,在青浦宝山县乘上一辆运货火车。货物是海运来的印尼燕窝、海参,淞沪战役令鸦片升值,滋补品贬值,因而转运北京销售。
    是凌晨三点上的火车。货物间的缝隙狭隘,不得躺卧,天将明时,众人以各种古怪姿势扶靠着货箱睡去,不改坐姿的只有两人 世深顺造和俞上泉。
    两人皆为正坐。
    中国现世的坐禅为双盘腿,日本的坐禅保持唐风,为双膝跪坐。春秋时代,双盘腿为随便之姿,跪坐是礼仪之姿,上朝廷、去做客,皆为此姿,名为正坐。
    如能脊椎挺直,衣襟平整,孔子称为“正襟危坐”,言此坐孕育大无畏精神,可迎对人间苦难。所以儒家在无人时,也不双盘腿,“不改正坐”是儒家之风。
    唐密祖师从印度而来,印度本无跪坐,修法、生活皆为双盘腿,却赞叹汉地正坐,将其作为唐密的修法之姿。
    日本将跪坐称为正坐,双盘腿为散坐。宋朝之后,正坐在中国寺院中便逐渐被散坐取代,至今已无正坐。
    俞上泉下颚微收,眼帘低垂,似乎身前一尺有棋盘,正在凝神思考。“他是那个人么?”世深隔着众人,望向俞上泉,禁不住眼角湿润。
    俞上泉抬眼,瞳孔似玛瑙、钻石的肌理,为大地结出的暗胎。
    俞上泉:“为何救我?”
    世深喘一口气,道:“希望你破解我的困惑。”
    俞上泉是询问的眼神,世深两颊痛如火烧,虚声言:“只有你习武,才能破解。”
    俞上泉:“棋道是我一生之志,无暇顾及其他。”
    世深上身伏于地面,行跪拜大礼,音调轻颤:“请再考虑一下。”
    响起一声浊重的叹息。
    世深立刻直腰,小刀出鞘。
    俞上泉身后的货箱空隙中,走出一位身着黑色车警制服的人,大檐帽的阴影遮挡了眼睛,鼻梁高挺,嘴角有两道深如刀刻的咬纹。
    他拿着一卷报纸,展开,是一尺五寸长的日本刀。刀缓缓抽出,接近刀锷的刃部有一个明显缺口,在车厢木板缝透入的光照下,是一个闪亮的V形。
    世深:“教范师大人,您也来了。”
    教范师:“护法大人,想不到你杀了宗家。”
    世深当一刀流护法时,他是一刀流的教范师,传授入门的基本技法,确立本流风格,可以说一刀流的一切都是自他开始的。
    世深:“我已老了,求悟剑道是我最后的一段路,这段路上,无亲无故,魔来斩魔,佛来斩佛,何况是宗家?”
    教范师:“我也老了,维护一刀流荣誉,是我最后的一段路。”
    世深:“明白您的心意了。”
    世深起身,向俞上泉鞠躬:“俞先生,请等我一下。”说完闪入旁侧的货箱空隙中。
    俞上泉身后,是渐退的脚步声。
    货物箱深处,受光有限,为一片深灰色,隐约有两个人影闪动,没有铁质的磕碰声,没有刀剑的反光。
    一分钟后,世深走回原位坐下,手里拿着教范师的刀,轻声言:“他是个正直的人,是我的朋友。”
    其他人仍睡着。俞上泉注意到,世深的额头有一道刀痕,正渗出血来。
    世深抬起左手,按住额头:“请您再考虑一下。”
    他的身形突然凝固。俞上泉看到,他的身后站着一个穿和服的人,双手握柄作刺状,刀尖正对世深后脑。
    刀长两尺,弧度优美。
    世深端详手中刀的缺口,柔声道:“教范师大人的刀,十五年前就有缺口了。他对这个缺口,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因为这是他徒弟砍出来的,有一个超过自己的徒弟,是师父最欣慰的事。”
    背后响起轻微的鼻音,是压抑得近乎无声的哭腔。
    世深嘴角浮现笑纹,语调哀痛:“你师父是一刀流的楷模,我是一刀流的叛逆,我和他死去后,是非对错重归虚无,一刀流还需你去发扬。”
    背后鼻音再响,世深一转手中刀柄,向上扬起,缺口闪出亮光。身后剑士被这一星亮光所惊,但他的高手素质,令他仅是略晃一下头,便急速刺下手中长刀。
    肩臂协调,发力干脆。长刀刀尖扎在地板上,根部镶在世深肩中,入肉半寸。世深的脑门顶在剑士的胃部。
    长刀刺下前,世深以坐姿转身,陀螺一般,将手里的刀插入他的小腹。
    长刀根部在世深的肩头滑了两寸,跃出一股血。剑士慢慢伏在世深肩上,溺水者般发出一串“咕咕”声。
    声止,人亡。
    世深叹道:“可惜。你是好徒弟,不是好剑士。”起身将剑士尸体背入货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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