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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封和马谡则翻身上马,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一路跟随着四百狂奔的士卒而去。
此时日将西沉,大道上的行人渐已稀少,士兵们奔跑起来倒没遇到什么障碍。刘封策马而行,自然是十分轻松,才奔出二里地时,忽然看到辆马车靠在路边,眼尖的刘封一眼认出了车上那人,正是糜竺。
“舅舅。”
刘封跟他这个不沾亲的舅舅接触不多,而且此人平素总是一副庄严肃厉,不讨人喜欢的样子,所以刘封都是敬而远之,不过今天不小心碰上了,出于礼数,也不能假装没看到。
士兵们从马车边狂奔而过,扬起的灰尘漫天飞舞。糜竺怕被灰呛到,只好用手帕来掩着口鼻,见着带兵的将官是刘封,便皱着眉着问道:“阿封,天色都快黑了,你这又是在折腾什么?”
“折腾”两个字听起来好像在说他不务正业,瞎胡闹,刘封听着刺耳,便道:“外甥我可没在折腾,父亲让我率一支兵马前往鲁山给吴军助战,两三天内就要动身,我正在抓紧时间把新分给我的部曲训练一下。”
“主公分给你部曲了?还派你去给吴军助战?”糜竺显得有点吃惊。
“正是如此。我还有事在身,就不陪舅舅说话了,先告辞了。”刘封赖得跟他浪费口水,拱手一礼,拨马便又追着队伍而去。
望着那袭矫健的英姿远去,糜竺灰白稀落的两道眉毛,不禁皱得更紧。
“走吧,去子龙将军营中。”
糜竺的马车和刘封所去的方向背道而行,太阳落山之前回到了夏口城,一入城便直奔城北的赵云大营而去。
由于长坂坡救阿斗的功绩,如今的赵云已被提升为牙门将军,并奉刘备之命,从刘琦的手中接管了三千多江夏军,并担起了夏口城的城防重任。
夏口方面的威胁主要来自于北路曹军,尽管有关羽的一万多水军在夏口北部布防,夏口方面所受的直接威胁此刻并不重,但赵云也不敢轻视,在接到此任命之后,便将自己的住处从城中府邸搬往了设在北城附近的中军大营,方便重点指挥北城一带的防务。
糜竺抵达北营时,赵云尚在外巡城未归,糜竺只得在赵云的大帐中耐心的等他回来。
夜凉如水,月上眉梢,不知不觉一个时辰已过,却仍不见赵云归来。
四角悬挂的火盆中,炭火在噼剥作响,昏黄的光影在大帐圆形的穹顶形成的图案,如狰狞的野兽在乱舞。
穹顶下的糜竺在踱步不止,深陷在满脸皱纹中的一双眼睛,不时的闪烁着焦虑的神色。
此刻,他的脑海中不时的浮现出装着妹妹糜氏骨灰的那个陶罐,而在某个瞬间,他的眼前会突然闪过刘封那雄健的背影,那个让他心神不安的背影,这正是他久等不见赵云归来,却仍迟迟不愿离去的原因。
因为,他的心中被一个可怕的疑云所笼罩,今日若不弄清楚真相,他将寝食难安。
“这么晚了子仲还来造访,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吗?”身后传来一个金属般的声音,糜竺心头一震,猛然回头时,赵云已站在了帐中,却不知他是何时进来,自己竟然没有半点觉察。
糜竺迅速的收起了脸上的焦虑,笑呵呵道:“我从城外回来,路过子龙你的大营,顺便进来看看你。”
一脸疲惫的赵云将手中的银枪安放回兵器架,边解盔甲边道:“可是我听说士卒说子仲等了将近有一个时辰,该不会只为看看我吧。”
赵云心细如棉,糜竺牵强的理由并不能掩饰自己此行的动机。
“子仲,若有什么紧要公务就快说吧。”赵云显然不是那种喜欢拐弯抹角的人。
糜竺了解赵云的性情,既是如此,他就决心不再客套。他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凝重道:“不瞒子龙,其实我此番前来,并非为了公务,而是为了一件私事。”
赵云眼眸微微一动,从糜竺的口气和神色中,觉察到几分的不同寻常,却不动声色道:“什么私事,子仲不妨直言。”
糜竺正色道:“就是关于舍妹糜氏之事,我一直想亲口问子龙你一句,小妹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赵云隐约已预感到了几分,当糜竺的问话出口时,赵云淡淡道:“上次不是已经说过吗,主母他是怕拖累阿斗公子,撞墙自尽而亡。”
糜竺移近了赵云,直视着他的眼睛:“先前的说法我当然记得,我现在只是想知道,当时子龙你亲眼看到小妹她是撞墙自尽的吗?”
沉默,糜竺的这一句话,让赵云陷入了沉默。
当初他和刘封历经生死,终于护送着阿斗找到刘备时,为了避免让刘封受无谓的猜忌,才抢在刘封之前说了那番看似在抢功的话。尽管当时并没人再过多的提出疑问,但赵云隐隐预感到,那件事似乎不会就此翻过去。
现在,他不想看到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
赵云相信刘封,但他的原则却是任何事情都无法改变。
沉默了片刻后,在糜竺肃然的目光注视下,赵云平静的回答道:“我并没有亲眼看到主母自杀,这些都是大公子所说。”
第四十五章 疑与信
一缕寒风钻进大帐,昏黄的火光如赤蛇一般乱窜,火盆中的噼哔之声一时猛起。。
糜竺那如老树皮般爬满皱纹的脸,此刻所涌动着的表情,更像是一种料事如神的得意,似乎赵云的回答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死水般的沉寂中,糜竺用干咳声掩饰着有些尴尬冷清的气氛。而赵云的表情则平静如水,不动声色的饮着杯中温茶。
“子龙当时到底看到了什么?”糜竺再度启齿。
赵云平静回答道:“当时我四处寻找主母和阿斗公子,寻到一间破落的民宅时,正好看见大公子怀抱阿斗,正准备将一面土墙推倒,想将主母掩埋。我一试主母,已然全无气息。我问大公子是怎么回事,结果就是你我所知。”
糜竺的呼吸渐重,胸口起伏愈烈,眼神中闪烁着一种激愤,那是自以为解开真相的激动与愤怒。
“这么说,一切都是阿封说的,究竟小妹她是怎么死的,子龙你也不清楚。”糜竺的这一问,显然有暗示诱导的企图。
赵云的剑眉微微一凝,刀锋似的目光直射糜竺:“大公子是主公长子,他说的话难道不算数吗?”
糜竺一怔,讪讪道:“话虽如此,不过嘛,阿封他毕竟不是主公的……咳咳……子龙你明白我的意思。”
“大公子是主公在汉室列祖列宗灵位之前,按正式的礼仪所收的儿子,无论他出身如何,现下都拥有汉室皇族的血统,恕云愚鲁,实在不明白子仲是什么意思。”
赵云字字铿锵,目光锐利如锋,只将糜竺顶得无语以对。正如赵云所说,刘封是刘备法理上的长子,糜竺以方才那种眼光来作为判断真伪的依据,本身就是一种无理。
“子龙说得是。不过,所谓人心难测,阿封毕竟还是个孩子,他被主公收养不足一年,尚缺乏正确的教导,如果一时被心魔所惑,做出了什么错事,也未必没有这个可能。”
糜竺的暗示已经再清楚不过了,他这几乎已经是在明指刘封这个“假子”,因为忌惮阿斗这个亲子,趁着长坂混乱之机,试图谋杀母亲和弟弟。
赵云刀锋似的目光中却陡然暴涨,正色道:“大公子怎么说的我并不在意,我只看到在长坂坡上,他为了救坠马的弟弟,舍生忘死,不惜落入虎豹骑的重围之中。我想,我亲眼所见的这一切,足以佐证大公子的解释。”
赵云所说,正是他深信刘封的理由。
糜竺却冷笑一声:“诚然如此,但子龙不要忘记,当时可是有你在场,阿斗坠地,阿封他又敢置之不顾吗?”
或许是受到妹妹之死的刺激,又或者出于本能的那种城府权谋,此刻的糜竺,似乎越发的倾向于怀疑刘封。
话到此处,赵云心知多说无用,冷峻的目光忽然如风而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淡若轻云的笑:“凡事要究求证据,我已将我所见如实说出,至于子仲你要怎么想,那就不关我赵云的事了。”
通过赵云的口,糜竺更加确信了自己一直以来的怀疑,不过他更希望赵云能成为他怀疑的最好证人,而眼前赵云的反应则多多少少让他有些失望。
听赵云这话,糜竺明白再多说无意,一脸的冷峻也缓和下来,笑道:“子龙别多心,我也是一心为主公设想而已。不过希望将来若有一天,主公问起此事时,子龙的回答依然能与今日无异。”
赵云淡淡道:“我所见是什么,所说就是什么,子仲应该了解。”
“呵呵,这个自然。天色已晚,那我就不打扰子龙了,告辞。”糜竺拱手辞别而去。
赵云送他到帐门口,目视着那个看似弱不禁风的矮瘦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
他抬头仰望苍穹,不知何时,夜空蒙上了一层灰色的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