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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公英-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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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三十年后的2005年的冬季,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在中国人民大学听丁小*平教授以《关于红楼梦的哲学思考》为题目(题目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好像是这个意思)的学术演讲,发现丁教授的观点跟先生不谋而合。当时还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然而这种观点对我来说,早就不陌生了。令人遗憾的是,由于历史的误会,当这位不可多见的文化老人默默地走后,他留给人们的除了怜悯和笑谈外,再无别的。记得有一位哲人说过,历史是一面最公平的镜子。在芦花村人们的心目中,老先生可以被说成是一个疯子,一个书呆子,一个孤苦伶仃、可怜巴巴的老人,甚至可以被说成是一个废人,惟独不能说他是一个坏人。正因为如此,轰轰烈烈的十年浩劫,斗争形势那么残酷和激烈,他却幸免了一次又一次的政治灾难。在那种无情的环境下,不是没有人想整他,那几个出尽风头的红卫兵造反派早已把目光瞄准了他。在他们的眼里,老先生是一本最典型的反面教材。他们多想把这本活教材作为自己猎取政治资本的工具啊。也许那些遥远的记忆对他们并不重要,可是他们的爹娘,他们的爷爷奶奶、大爷大娘、叔叔婶子的心里还有一本帐。人们不会忘记解放前的艰难岁月。每年的麦子黄梢、高粱红穗时,先生总会被父亲派到田间地头照看庄稼。那时村里人很多吃了上顿没下顿,眼见得冯老财主那鸦飞不过的田产里长出诱人的庄稼,谁不想趁机捞一把?每当看到那些可怜巴巴的人缩头缩脑地潜到自己的庄稼地里时,先生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即使撞见扛着鼓囊囊包裹的人从庄稼地里走出,先生也不为难人家,只是提醒他以后小心就是。有时老财主发现庄稼被盗问及先生,先生总是百般地替人家遮掩,实在遮掩不过去,只好任凭父亲打骂。更加难忘的是1962年的深秋,当最后一片落叶离开树枝时,忽然阴风四起,瘟疫大作,灾难又一次席卷大地。十天之内,邻村已有数条生命被病魔夺去。噩耗接踵而来,芦花村的人们惶惶不可终日。在一个风高月黑的深夜,伴随着第一声绝望的残叫,死亡的阴影把一颗颗胆怯的心揪得痛不堪言。一时间,“天塌地陷”的传说不翼而飞。当第二声残叫即将发出时,一位叫花子模样的老书生出现了。他凭借着自幼学得的一手好针灸留住了这条汉子的性命。当一个又一个即将终结的生命在先生的针头下又恢复了活力时,“疯老头”的雅号一夜之间被“活神仙”取而代之。“疯老头”也好,“活神仙”也罢,老先生并没有在名字上有所计较。老先生一辈子没有娶过女人,在他年轻的时候,倒是定过两次亲,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都让先生本人退了。以后年纪再大些,仍然有人给他提过亲,先生却说自己的年纪太大了,不愿意耽误人家的终生。于是一拖再拖,最后真正成了鳏夫。先生对物质生活没有太高的奢望,吃的穿的从不讲究,只要能吃饱肚子不被冻坏就行。他一生拯救了无数条生命,却从来没收过人家一分钱的谢礼。有人问他这是为什么,他总是笑着回答:“多余的东西是累赘啊。”陪伴先生一生的只有一只小黄猫。两间破房子修茸了一茬又一茬,小黄猫延续了一代又一代。老先生告诉小黄猫:“有我吃的,就不能让你饿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小黄猫“嗖”地窜到衣柜上去了。  
第十章
  学智打开砦门,走进一爿狭窄的院落里。院子虽小,却充满绿意。通道靠西墙根直通房门,通道东侧生长着菠菜,窗户前面有一棵小松树,松树底下是一个鸡窝。整整齐齐的一副田园风光。老先生已经出门迎接了。一老一少先后进了屋。“随便坐吧,午饭我刚吃过,还没有来得及收拾。”紫寅先生一边说,一边洗刷碗筷。“报纸我又给您找了几张,放在桌上了。”学智随便找了个小凳子坐下。“你有好几天没来了吧?字带来了吗?最近又有长进吗?”“别提了,紫寅爷爷,这几天我的心情糟糕透了,啥倒霉的事儿都让我赶上了。字我倒是天天在临,可这心情一沮丧,我都不知道写成啥样儿了。呶,这是刚写好的,您给指点指点吧。”“年轻人,以后就别再说让我指点了,我看该你指点我了。”“紫寅爷爷,您要这么跟我开玩笑,我可活不长。”“哈哈哈,不是爷爷给你开玩笑,当真你的造化不浅啊。”说话的工夫,紫寅先生已将炊具收拾完毕。他用干毛巾把手擦干净,在床沿上与学智觌面而坐,“只看眼前的光景,爷爷是比你写得老练些。但无论怎样,基础没你打得牢,路子也没你走得正啊。”“这还不都是您教的?”“村里跟我学书的人倒有几个,能写到你这样的还没见过一个。我早就说过,书法比不得别的,不是谁想学就能学成的,这得需要悟性啊。哦,对了,刚才你说最近情绪不太好,究竟有什么烦事儿?能不能说给我听听?”“嗨,都是我爸爸一会要我这样,一会又让我那样。算了,算了,不提他了。您还是给我看看字吧。”紫寅先生戴上老花眼镜,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副用欧体写成的楹联:幽窗琴闲音尚绕明几墨干香亦飘落款是:一九七六年四月鲍学智偶撰并书之紫寅先生拍手赞道:“好章句!老朽不如啊!”学智忙谦虚道:“我不过是初学吟咏而已,稚嫩得很,哪敢跟先生攀比?”紫寅先生凝神贯注,许久没有说话。学智暗暗观察先生的表情,耐心地等待着他的评点。“我说爷们,唐楷你可以放一放了。”“为啥呀?”“在我看来,古往今来凡能在书坛占领一席之地的书家,不是笔逐二王,便是法取汉隶,也有走魏碑之路的,很少有人脱胎于唐楷。我看你的字险峻之意,已得自欧阳率更。如若沿此路继续走下去,恐不能自拔呀。另外你的字张力颇见端倪,不如去唐取魏,融众家之长,也不失一条翰墨之径呀。”先生拈须而笑。“老先生提醒的好,但我仍有一事不明。”“你讲,你讲。”“既然颜、柳、欧、赵四体为后人推崇的四大范本,且用笔各有不同,如今改欧习颜,有什么不可?”说完,他又笑着补充道:“我不过是随便问问。”“问得好。”先生摆出一副谈经论道的姿态,“我且问你,颜、柳、欧、赵四体为什么会这般排列?是按四位大家的生齿排列的吗?如果是,那么欧阳公理应为尊,为什么却位居第三?是按他们的造诣深浅排列的吗?如果是,为什么‘欧体唐人楷书第一’的说法颇为流行?”学智闻所未闻,只有洗耳恭听。“老朽认为,上述四体乃是初学者临摹的最佳范本,并非书法的最高境界。四体虽好,却流于俗气。中国书法远远流长,博大精深,堪称国粹,各朝皆有卧虎藏龙之人。单就四体用笔而论,颜体横细竖粗,结构相向,最易入帖;柳体次之;欧体挺拔险峻,隽永端秀,非三五年之功,是难以学到骨肉的;更难的则是赵体,它是用行书的笔法写楷书,没有一定的悟性,终生将不得要领啊。如今你已经有了楷书的基本功,初学时期已告结束,倘若一味逡巡不前,终生学唐,莫不是步老朽之后尘了?可悲呀!所谓‘深识书者只见意趣不见字形’的境界将永远不能达到。”学智听了,暗暗钦佩。先生接着说:“昔日梅、尚、程、荀皆拜于王瑶卿门下。然四大名旦各有千秋,风格迥异。为什么同为王氏门生却又各领风骚呢?依老朽看来,王大师的过人之处就在于他能洞察四位门生的艺术趋向。今老朽虽不敢与高人攀比,但可仿效前人,以抛砖之力,收引玉之功。”学智听了,感慨万分:“老先生不惜注入恁大心血,我一定学好。”先生长叹了一口气:“后生可畏哪!我学书一生,未得真谛,俗不忍观,难登大雅之堂,愧对后人啊。”“您老德高望重,远近各方谁不仰慕您的才学,您咋能说出这些话来?”“哈哈哈,过誉了,受之有愧!受之有愧!”先生顿时百感交集,激动之后,忽然想起一事:“最近又在读什么书?”“《红楼梦》。”“读几遍了?”“这是第四遍。”“这样好,这样好。毛主席好像说过,《红楼梦》必须读到五遍以上才可以有发言权。你还得继续读下去,这里面的学问大着哩。”“紫寅爷爷,很多人把《红楼梦》比做一部天书。我初读此书,虽然领会不深,但知道里面的学问很大,您能不能给我指条路子?”“说简单也简单得很,只要能认识字,就是小学文化也能看得懂;说复杂那就无边无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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