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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雷达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铁锤一样狠狠敲在亚修的心房,震得他气血浮动,呼吸大乱。再加上曼雷达充满威吓的威严形象,如换做常人,恐怕信心早已溃散,不敢有所反抗。
可是,亚修的个性,除了和善之外,剩下的就是固执,所以他根本不可能屈服。
“当然有关,魔界这里或许没有国家这种形式,但是,魔界之王主宰四块大地是不争的事实……你该不会跟我讲说,他没有能力维持魔界的秩序吧?”
曼雷达大笑出声,他不晓得有多久没有遇到这么有趣的人,纵使亚修不知道他的身分,但能在他气势震慑之下侃侃而谈,魔界中也没有几人。
曼雷达有些为难,他特意治好亚修的手就是要让他演一场死中求活的大戏,但现在却又想多帮帮他,寻思间,随口答道:“他当然有这个能力。”
“那就对了,现在的岭南之地因为焰魔的缘故,猿蝠族、妖鸟族以及狼族对另外十一族展开惨烈的屠杀,就我所知道,蝶族就只剩下蝶舞一人,而猫族也只剩下几十人,我想问问魔界之王他在做些什么?为何不出面制止,任由血腥屠杀不断发生?难道魔界真的没有律法可言吗?一切只以力量为依归,强者可以无法无天,弱者就只能苟延残喘,甚至到死都不安宁?”
说到最后,亚修怒气陡然爆发,神色转厉,因为他想到了红叶以自己亲母的尸体当成陷阱的举动,那是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忍受的事。
曼雷达情绪不见波动,好整以暇的说道:“让我们先来搞清楚几件事。首先你认为在以律法为依归的标准下,焰魔该受到制裁,对吧?当然,前提是你听到的都是真的。”
亚修眼中露出思索的光芒,他还是首次遇到这种断人生死的问题,虽只是假设,但也不敢轻忽,仔细思索听到有关焰魔的种种所作所为,最后坚定点头回答:“对。”
“那么,接下来以律法维持岭南之地,并制止狼人三族的屠杀之后,和平与宁静就会随之降临?”
亚修发现不对,明显感到曼雷达用上了诡辩的手法,一句话中七分真实、三分陷阱,但也不能说错,只得硬着头皮说道:“当然。”
“哈哈哈……”曼雷达纵声大笑:“魔界之所以没有律法,是因为这里不需要这种伪善做作的东西,那不能带来真正的宁静。”
“胡说!律法虽不是完美无瑕,但至少有一定的约束力,至少不会像今天的岭南之地一样遍地血腥。”
“是吗?你来自人界,对吧?”
“没错。”
“人界的地域是以国家划分,并普遍施行律法的,对吧?”
“确实如此,所以人界的国家没有一个地方和岭南之地一样……”
亚修突然停住,因为他想到了被别国军队入侵的欧玛。确实,欧玛和岭南之地根本是完全不相同的两地,然而,有些残忍的举动却是一致。
例如狼族联合其他两族大肆追杀其他族固然是错,但入侵欧玛的联军大肆掠夺、屠杀王室、祸及无辜百姓,甚至此刻还在打星星之石矿脉的主意,这难道是对的?
欧玛训练刺客去暗杀各国的重要人士,当然该付出应有的代价,但问题在于它已付出太多太多,不难想像,现在的欧玛和人间炼狱差不了多少。
杀三人、五人,就可被称为十恶不赦的罪犯,那杀人过万,甚至数十万的战争该称为什么?律法约束罪犯,但对侵略、战争却无计可施,这样对吗?
亚修发现自己逐渐把陷入战乱的欧玛和染血的岭南之地给重叠在一起,虽各有原因,但在牺牲无数性命的一点上却是相同。
思绪再往上移,欧玛是个国家,当然也有相关的律法,可是欧玛之王以冷血手段训练紫月等杀手的行为又该作何解释?那可是天地不容、丧心病狂的举动啊,但律法可曾阻止过他?
亚修试着要冷静下来的时候,曼雷达戏谑的话声传入耳中:“告诉你一个事实,你口中的律法是手握权力之人的鞭子,挥与不挥之间无关公平正义,只看他想不想而已,你所谓的律法安国不过是个笑话。”
曼雷达的意思其实很简单,一个国家的律法之所以能维持作用,不过是上位者要让它有所发挥而已,否则就是收起来又如何?
亚修感到大事不妙,因为曼雷达的话不但使他无法反击,就连内心也都接受,因为他身边就有同样的例子。
巴洛雅可以说是落羽大陆上少有的和平之国,这当然可以归功于它的富裕和法治极严,只是这中间就没有偏颇吗?
有,在伊琴丝被称为乱之公主四处作乱的时候,如果不是她的身分特殊,恐怕早就被打入大牢。但伊琴丝并没有受到任何责罚,甚至反过来磕头认错的都是受害者,这种情形是对的吗?合乎律法道德吗?
那是什么造成了这样的结果?就是权力!
权力主宰一切!这才是唯一的真实!
亚修额上冒出冷汗,无言以对。
仔细观察亚修的表情变化,曼雷达称许说道:“你还不错,发现自己的天真,并没有强词夺理。坦白说,我认为律法这玩意还是有其价值,只是你太把它当成不可违逆的准则,却忽略了它毕竟是为一人而存在的工具,没能看破这点,而只执着在单纯的字意上,甚至因此被束缚住,这不是又傻又笨又无知?看在能像你这样反省的人并不多的份上,我给你九十分。”
亚修苦笑说道:“我很想知道你的一百分标准是什么,恐怕没有人可以得到这个分数。”
曼雷达静了下来,刚毅的脸部线条柔和许多,眼中流露出深切的感情,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语调开口:“不管在任何方面,我从不打算给人这完美的分数,但有一次在这同样的话题上,还是有一个人超出我的范畴,取得超过一百以上的高分。”
亚修好奇心大起,问道:“我可以知道她是谁吗?”
“不,但我可以告诉你,她的答案。”
“那……她的答案是什么呢?”
“很简单,就是这世界要能获得真正的宁静与和平,律法是唯一的一条路。”
亚修一愣,这岂不是回到原点?想开口,却又晓得曼雷达话还没说完,只好压下好奇心,静静聆听。
“我当时也同样以律法是操纵在少数人的理由质疑,而她是这样回答我……”
亚修不由得紧张起来,因为他刚刚就是无法越过这一道障碍。
“‘你说得对,现在的律法绝大多数都是统治者用来奴役百姓的工具,就像是驱赶着牛群的鞭子一样,而很久很久之后也会是如此,它的作用大小只会操纵在几个人手里。’她当时说话的表情,我到现在都还记得,而我自己的反应嘛……就跟现在的你一样。”
亚修张着嘴,表情茫然,最后回过神来,忍不住说道:“她是在耍你,对吧?”
“你会这么想也难怪,因为我当时也是同样的想法,但事实并非如此,而是她已经透彻瞭解当前的律法是为一人存在,所以只能称之为工具。但有朝一日它终会进步,当它在全民的意志下订立,并以全民的意志去实行时,它将发挥真正的作用。”
“不可能吧?这种事怎么能够做得到?说全民的意志,也未免太不实际了?一个国家有多少人,你知道吗?”
“谁说不实际?不要忘了,律法并不是什么高深的东西,说穿了,就是恶有恶报四个字,除掉一些偏激的疯子不谈,律法要让绝大多数的人认同并不难,事实上你们现在人界的律法准则也不会离谱到哪里去,是吧?当然,遵守与否,又是另外一回事。”
“这……也对,但要如何去制裁呢?这不可能做到啊!”
“这其实很容易,但问题在于现在没办法做到。”
曼雷达回答的如此理所当然,反而让亚修一脸糊涂,问道:“什么叫容易却又没办法做到?”
“没办法的道理很简单,如果你的国王无视律法的规定,执意要杀一名无罪之人,结果会被制裁吗?”
“这……不会。”
“你的回答,正是没办法做到的原因;而容易的地方在于,只要每个人都有志一同的对违反律法的人做出惩罚就行。想想,当每一个人,包含国王的军队、侍卫、大臣,甚至国王在内的所有人都存有同样的想法呢?到那个时候,岂有人敢再违背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