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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后西山族元老会上,有人问和晓峰,为何将如此大价钱买来的内线给抖了出去。和晓峰冷哼一声,不作回答。
西山族定居于西凉之后,和晓峰用心经营,收北方散落小族二十有三,于中土朝中广结朋党,西凉本州亦多有建设,年年上贡,也让中土皇帝颇为满意。
某一日里颜陛下批完奏折,忽地想到和晓峰这些年做事很是漂亮,不由对御弟亲王里加恒当年的提议大为欣赏,兴致一起,便令人传亲王入殿一同赏月,共享天伦之乐。不料过不多时,传令者回话,亲王殿下新抱得外孙,所以去女儿家看望去了。
里颜帝以手抚额,愧然道:“朕终日忙于政事,竟然连自家的家事都不大清楚,还不知我那乖侄女何时出嫁的。御弟的亲家是哪位大臣啊?”
“报陛下,正是年前钦命的新任西凉太守。”
“西凉?……是和晓峰那混俅?”
一向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里颜帝,掐指一算,里加恒与和晓峰结为儿女亲家,正是改诏事发那一段日子,此中内情不想亦知。一念及此,里颜帝冷汗直出,哀叹一声:“朕死后,这江山……”
这位有些糊涂的皇帝这句话倒真的是半分也没料错。他驾崩之后第三个月,一向为人温厚的亲王里加恒殿下,不知为何居然起兵谋反,要抢自家侄子的王位。这一场内战,来的迅疾,去的也快,不到三个月便了结。里加恒兵败,自河北通廊向北遁去,从此便不知所踪。
至于里加恒为何会在兄长死后,有如此反常的举动,史官们一向颇有争论,但考证到末了,都会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一个人物,那便是当时已有无耻的州守称号的和晓峰身上。因为这场叛乱,使得中土国力大损,唯一受益的便是这些年来似未卜先知般地发狂建造牧场、开掘铁矿的西凉州。
那为何里加恒会受这个小人的唆摆?史官们最后的意见是,和晓峰一定是用自己的儿媳妇,也就是亲王大人最疼爱的女儿做人质,逼迫得他不得不反。
这个结论查无实据,也不能解释为何当初亲王殿下会肯将女儿下嫁给当时无一池、无一地的西山族人,又有为自家朝廷亲王脱罪的嫌疑,但不知为何到了末了,竟成了最权威的说法。
里颜帝长子里多多即位,改元佑天,执政之初,春秋正盛,少年心性,对这西凉州守大人自然是恨之入骨,只是偏无实据,若用兵,又惧天下武力第一强国北丹会趁势入侵,加之这些年来在和晓峰的用心经营下,西山族再非当年那个在雪域高原上被诸多狂犬四周围赶的耗牛,已有数万擅战的勇士做为坚强的牛身,牛头双角上也早已浸满了和晓峰那黑色的汁水……
和晓峰对这个新小皇帝倒也是毕恭毕敬,上表时不称臣,令人作呕地自称忠仆,也不称里多多为皇,而称最可敬爱的主人。虽里多多因这些奏章常常影响食欲,而导致日渐消瘦,但总不至于因为这个发兵征讨。一时间,这西凉州,和晓峰的名字竟成了中土朝廷摆在案上最难下咽的一块硬馍。
此时便有权臣建议将和晓峰诏至京城述职,再随便罗织些罪名,将他就地正法,西凉从此可以安矣。
新皇里多多倒还算得上正直之辈,不免有些犹豫,夜间辗转反侧,此时侍寝的类妃在枕边轻声道:“奴家家乡,遇着用石头杀人者,便用石击毙之;用兵刃者,以兵刃者戮之;使人溺死者,编一竹笼,下置碎石,缓缓放入江中;陛下今应对以玩弄阴谋诡计为乐者……”
里多多恍然大悟,急召群臣,定下削峰之计。
此计由五个大套,二十八个小环组成,堪称自古未有之恶毒计谋,耗尽了京师国史馆那些精研史上谋略的老学究毕生所学,终于在一个雷电交加的周五的夜晚成形……
只是可能因为此计太过阴戾,有违天和,自诞生之日起便被束诸高阁,厚达两尺半的作战案卷被放在了皇城内某间禅房内,不见天日。
其实要问此计为何行不通的道理很简单。
那便是:和晓峰根本就不来。
第一道诏书到时,和晓峰正在吃饭,闻得诏书内容笑了笑,对身旁的文书道:“就说我吃了隔夜饭,正在拉肚子,要缓些时日……对了,别忘了署名最忠的仆人。”
第二道诏书到时,和晓峰正在喝酒,他一口饮下杯中的稻花香,对身边的文书说道:“我中毒了,可能是北丹国杀手下在酒里的。”然后继续开怀大饮。
第三道诏书到时,和晓峰正在……如厕?蹲茅坑?反正回书到京城时,上面写着:“您最最忠诚的无比低下的仆人和晓峰,近日食得油腥太多,患了痔疮,不宜远行……”
里多多的第四道诏书已经失去了耐性,令人惊讶地用粗话责问道:“尔一州守,竟数抗皇命,诸多推脱,其心可诛,其行当罚,令速速前来,领受圣谕。月内如不成行,置汝狗头于木案之上则可!”
那位被骂为狗头的和晓峰大人,看了一眼老老实实地呆在一旁的文书,长叹一声道:“您就这样一点创造力都没有?如此简单的工作还需要我口述?”
于是回书上写着:“和晓峰大人于昨夜遵皇命啃了一狗头,时为夏日,实不宜进补,是以夜流鼻血,身体甚虚……”
接下来:“大人参加晚会时,一时兴起跳起了竹排舞,惨被夹脚,肿痛不堪……”
“大人的婢女偷懒忘了烧水,于是洗了个冷水澡,偶感风寒,三月不能成行……”
“大人的……痔疮又发了……”
中土皇帝和众臣也无可奈何,眼看西凉势大,也只好用上史上最稳妥,实则也是最窝囊,最无用的一招:“怀柔”。于是整日周旋于京城西面檀溪畔的风月场中的诸位达官,用来形容这位和大人的名号,也从无耻的州守,慢慢变成了无耻的散秩大夫,无耻的招抚使,无耻的……郡王大人!
直至某日,和晓峰在新建的王府中笑眯眯地听完手下族人汇报,忽闻得那让人生烦的诏书又来了,不由一叹:“没想到这个年青的皇帝居然还有耐心写……”转而脸色一肃,自问道:“方才闻得兵甲已盛,民生已足,我还用写回表吗?”
堂上众人相视一眼,齐声道:“让他吃屁!”
和晓峰一笑道:“很好,我的族人啊,你们虽然一直学不会我的计谋(阴谋?),但总算学会了我的一点趣味(无赖?)。”
转头却见那位传令兵把盛了鹅黄缎子包着的诏书的木盘高举过顶,并不收回,并且不断颤抖。
“据报,新任北丹国主于日前离奇被刺,当场身亡,举国震怒,万民披素。现今太后摄政,于殿前割指为誓,定要灭掉中土,为子复仇。北丹大军二十余万人,已于冬月十八南下,三日间突进一百二十里,正逼近中土东都。”
北丹国主被刺!
一向谈笑视事的和晓峰,也不由一愣。
堂上的族人更是面面相觑,世人皆知,北丹国居于岭外,半年风雪半年晴美,国人尚武,以战功为荣,军力之强,宇内无二,建国之初,便从千年古国中土的手中夺取了岭外大片土地,中土朝意欲有所作为,但终是奈何不了对方强盛,只有作罢。从此两国交恶,边境线上数百年来血不曾干。
待到中土兰元二十五年,一代明主加宗陛下发下偌大愿心,蓄十年之功,举全国之力,趁北丹上任国主新丧之际,亲征北伐,意欲夺回失地。大军直突流云城,同时在北丹国都,也有不少被加宗早年买通的机枢大臣不时兴风作浪,调回各军团高级将领,使得边防军左右失控,诏无明令,陷入混乱之中。
真宗志得意满,只道立马便可踏破北疆,一统天下。可谁知……谁知在磨矶山一地,四十万大军竟被区区八万人的北丹第二军团整整堵了二十天,而这八万人中居然没有一位上将,更谈不上什么有效的指挥,之所以能守住,似乎只能认为是凭着这些战士天生的勇猛还有那股打娘胎里带来的北丹之心。
此役后,第二军团一跃成为大陆最强军团,而当时流云城中最大的官,区区一个负责守城调度的成捷佐领,也忽然间成了天下第一名将。
日后又有人问成捷,当时凭何八万人守了二十余天?
成捷笑道:“第二军团向来用感性爱国,用理性护国,仅此一条足矣!”
此言日后成为第二军团铭言。
加宗晚年回忆起那一战,叹道:“本以为他们皇帝新丧,军心定乱,哪料那八万人……不,那八万野兽,竟生生地守住了流云城,那修罗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