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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太极微微一笑,薄薄的双唇极俊美地微微翘着,“二爷爷,十年前阁子没能杀死我,你就应该知道有这一天。”
抱琴老头儿幽幽一叹道:“早知你有今天一身造诣,我易家当年何苦逐你出门户?”老人家似乎正在感今追昔,不料忽地指头一扣,一根琴弦如噬人毒蛇般脱琴而去,直刺易太极面门!
“铮!”易太极手腕极妙的一转,剑尖将琴弦弹开,身形一晃,便欺近抱琴老者三步之内,长剑挟着嘶嘶裂空之势,平斩。
抱琴老者不敢正面相挡,双掌操着古琴在身前疾舞,身子一缩向后遁去,却不料易太极如影随行,剑尖刺进他双掌间的古琴弦中一转,咯咯几声极难听的异响,浑圆防御的琴舞被挑动地露了一丝空隙。静泉剑似有灵性般觅隙而入,嗤的一声,抱琴老者左肩渗出鲜血,而易太极却像未出剑般静立于前。
“虽然一直听闻这些年来你未尝一败,但我始终不信你是如何厉害,毕竟当年你在大供奉手下没有走过五十招。我是翠红阁二供奉,今天我也想看你究竟能不能杀得了我。”老头紧紧抱着怀里的琴,看着他静静说道。
易太极眉梢微动,极平静地笑了笑:“当时我年纪小。”
话音一落,出剑。
花舫之上响起一阵琴音,没有一般手指抚弦时的柔媚,却多了分金戈相交的惨烈,铮铮响声震人心魄。琴声时起时歇,疾时如骤雨打林,疏时如滴露上荷,最后一道极密集的琴声连绵响起,正在似乎永无停歇之时,偏偏嘎然而止。
“你比大爷爷差的太远。”易太极横剑平眉,唇角微动,轻声说道。
抱琴老头十指稳稳抓着古琴下缘,胸口急剧起伏着,身上东一道西一道的浅浅伤口正不断往外渗着血丝,沙哑着声音道:“你如今既为剑客,当知一战未毕,胜负未分。”他轻轻用虎口托住古琴,将手指摁上微微颤动的琴弦,八指齐发,古琴上的七根琴弦全部脱琴而出,如同怒发一般直刺易太极。
易太极却忽然面色一宁,低肘收剑,在自己身前画出一道极完美的圆弧,剑光如水,静谧如泉。
七根本该柔顺,此时却坚锐如铁的琴弦,碰上了一柄本该杀气惊天,此时却柔顺如水的静泉剑。天下至强至柔,在此时似乎转换了彼此的角色。
如同利箭般的七根琴弦在碰到那层如水剑幕后,颓然垂下。而那道光幕也在这一瞬间略微一滞。
便是这一滞,抱琴翁厉啸一声,指尖乱弹,七根本已颓势毕现的琴弦忽又被贯入真气,嚣张无比又灵巧无比地层层缠上易太极手中的静泉剑。
易太极眉梢一挑,似有些意外。世上没人愿意在与他对敌的时候,缚住他手上的剑,因为这反而会给这位天下第一剑施展斩梅三式的机会。
抱琴翁盯着他的双眼,唇角却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老人感觉手指一紧,便知道易太极要破弦了,渗出血的指头捏住琴尾往回一扯,却趁着二人相持之机,觅着斩梅三式出手前的那一刹那空当,右手化掌悄无声息地自琴下偷袭易太极的胸腹。
“当”的一声脆响。
易太极两手空空飘至一丈之后。
抱琴翁右手插着半截断剑,咽喉被静泉剑的半截剑尖生生穿透,他带着不解的眼神看着易太极空空的双手,慢慢跪在花舫粽色的船板上。
“砰”地一声,琴弦乱乱纠作一团的古琴摔到地上。
就在那电光火石间,二人真力相抗,易太极竟舍了斩梅三式不出!静泉剑没能抗住琴弦之力,从中断作两截,接着易太极出手如电,用断剑穿抱琴翁右掌,再用左手的两根手指捏住半截剑尖,像鬼魅一般,送入他的咽喉!
易太极平伏了一下急促的呼吸,半晌后冷冷道:“想不到我会舍了这把静泉剑?”
抱琴翁口中不停往外吐着鲜血,花白的发端被染的污糟糟的,他望着易太极困难地摇了摇头,颤抖着左手捏住自己咽喉外的残剑,一声惨叫拔了出来,含糊不清嗬嗬道:“……想不……到……”一言未毕,便向前倾倒在已发不出声音的古琴上。
翠红阁二供奉想不到的是,骄傲如易太极怎会甘心让自己剑刃被缚。斩梅斩梅,连少时情怀亦要斩去的剑客,怎能容忍他人羁绊自己利器?
若易太极方才执意破他琴弦而出,他便有机会毙其于掌下……但他却忘了,易太极甘愿静泉被缚也要借机杀他……为的,不正是那少时长盛城的往事吗?
※※※
易太极坐着乌蓬小船,将一剑一琴丢入檀溪深处,然后静静望着水面发了会儿呆,便上岸而行,路过一家刚开始做生意的茶铺时,看见了坐在桌旁的江一草主仆二人。
“听说前些天你在八里庄被胡秀才的门人伤了?”
“你今天好象身边没带着剑。”
“不巧的很。”易太极说道。
江一草微笑着点点头:“细柳镇,天香楼,加上今日,这已经是我们第三次碰面了。”
易太极看着他身旁的阿愁,微微点头示意,道:“姑娘好剑法。”
“为何当日在天香楼外要杀我?”江一草微微翘唇,看着易太极,“胡秀才说你执意如此。”
“易家欲用之人,我皆欲杀,日后相见亦是如此。”易太极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江一草站起身来,回了一礼,便向檀溪岸边走去。易太极转过身来,微微皱眉说道:“已经无风景可看。”
江一草也不回头,摆摆手道:“说不定还能拣几把好剑去卖钱。”
易太极看着主仆二人背影,忽然说道:“对春风好些。”
※※※
江一草从怀里掏出块布帕垫在檀溪岸边林间的地上,让阿愁坐下。二人看着江上一片嘈乱,对岸穿着褐色冬衣的按察院人马正在忙乱着什么,下游有人已经拉起了粗绳,正在打捞着尸首。
“不知道春风妹妹知道……”阿愁抱着双膝,看着河面轻声说道。
江一草摇摇头,打断她的话语:“小丫首先是我妹妹,然后才是易家的二小姐。”
阿愁眼中闪过一丝迷蒙之色:“妹妹呀……”
有晨起的鸟儿在他们头顶上啾啾叫着。
“莫言已经疯了。”江一草静静道,“可怜他还以为太后会因为他疯子一样的行径,便会赏他根骨头。却哪里知道,既便他此刻能将易家连根拔起,太后也不会再容他了。”
阿愁看了他一眼,静静道:“我觉得那位刘大堂官确实厉害,眼看着易家攀着皇帝,斗倒了莫言,却不料被刘名轻轻松松地一转手,便损了翠红阁里这多好手。”
江一草看着在江面上飞扑而下捕鱼的鸟儿,沉默半晌后说道:“可是他死了一个兄弟,这是如何也弥补不回来了。”
“也是。”阿愁轻声应道。
“记得入京前,在漩口镇外我和你说的话吗?”江一草问道。
阿愁点点头。
“我说我要坐在京里的险山恶水畔看风景。”江一草苦笑两声,“如今想来真是可笑,自己反倒成了别人眼中的风景。”
阿愁静静地看着他。
“明日春祭?”
“嗯。”
“你说,太后她会弹琴吗?”
阿愁眉尖微皱,不解此语何意。
“小时候听舒大叔提过,翠红阁的二供奉弹的一手好琴。如今人已逝,这琴也沉到水底了。”江一草轻声说道:“愁,给我哼段听听。”
阿愁从怀里掏出一只纤小的竹笛,送到唇边轻轻吹了起来。笛声悠扬,但在江一草的耳里,笛声却似被水面拂来的寒风渗的有些凄凉了。
是何人,将闲琴乱弹?还拈春花无语。乌篷梢荡,笛声残,桨影断。
(第三卷终)
血荷
开篇 人如故
世新十二年二月末,红花渡东面二十里地的无名小镇。
雨丝慢慢地飘了下来,飘过镇子上空漆黑一片的夜色,划过客栈外昏暗的灯光,慢慢地渗入泥地里。镇上的客栈很破旧,马厩里的拴马木桩上的树皮都没有剥去,厩前的雨蓬摇摇欲坠,雨蓬下拥挤的马儿们正张合着大鼻孔喷着白气,有些不适地摆着马头轻轻拉扯拴紧的缰绳,蹄儿微乱轻踏着。
屋子里有一群人正沉默地喝着碗中的酒,吃着盘中的肉,肉已有些凉了,上面凝着白花花的一层油腻,看着实在让人难以下咽,但这些人毫不在乎,夹起肉块便往嘴里塞着,间或抬起手背抹抹嘴唇。
这群人蓑衣未除,刀剑在腰,死一般的沉默,所坐的方位,却恰好牢牢拱卫住最里间的一张桌子。那桌上摆着盘花生米,放着两副碗筷,桌旁坐着两个人。
一人青衣白袜。
一人背门而坐,肩头看着瘦削,却并不觉着孱弱,反透出股铁铸般的味道。
“京里现在如何?”
“王簿已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