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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提琴的人,他站在书店的门口,悠扬的琴声响起,人们纷纷感怀往事……
格斯墨城的格斯墨书店,在接近冬天的一个早晨,按照格斯墨的想像力,终于开张了。
这是个雾蒙蒙的早晨,格斯墨一大早开了店门,由于光线不够格斯墨开了灯。格斯墨独自坐在书店柜台前一个高高的凳子上,一手捧着下巴,另一手端着对面糕饼店的热豆浆,他望着玻璃橱窗外几乎空荡荡的大街,少数经过的几个人也急匆匆赶去上班了。格斯墨正在想,书店的开门时间是否应该定在星期六或星期天的中午,这样人们才有空从床上爬起来,走进他的书店来看上一看?喝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格斯墨捧着脑袋。
书店里静悄悄地,恍惚听得见格斯墨的老祖宗们写的那些宏篇巨著在书架的最高一层发出的叹气声,唉……一片百合花瓣在叹息声中静静地掉落下来,空气中一粒细微的灰尘由于花瓣的降落,改变了它旋转的方向,由此也改变了它的一生,它缓慢地移动,飘浮,伴随着渐渐透过薄雾的早晨阳光,缓慢地掉进了格斯墨的豆浆杯子里,被格斯墨一口喝了下去。
十七 幻想了一个书店(2)
这是个雾蒙蒙的早晨,一个来自远方的人正缓缓地朝格斯墨的书店方向移动。路灯在早晨七点的时候已经熄灭了,人们赶着上班,一些自行车从这个人身边飞驰而过。格斯墨坐在书店的桌子旁边发呆。一个来自陌生城市的陌生人,头上戴着帽子,手里提着箱子,他远远望见格斯墨书店传出的朦胧灯光,他朝书店走了过去。一只胖猫和一只黑色的狗一路追逐着,经过这个陌生人的时候他们一起停下来,抬头望了望,还围着他又绕了三圈,又抬脚跑开了。
这是个雾蒙蒙的早晨,格斯墨坐在自己的书店里,一手捧着脑袋,思考合适的营业时间。一个陌生男人从远方赶来,他风尘仆仆,穿着件厚呢子外套,头上戴着帽子,他左手提着皮箱,右手推开格斯墨书店的玻璃门。玻璃门上挂着一个小牌牌,上面写着:OPENING。门口一只小风铃叮当响了一声,只有一声。
格斯墨坐直了身子,抬起头来,他说:早晨好,我叫格斯墨。
陌生人站在进门的地方,他上身前倾,朝格斯墨点了点头。
格斯墨说:今天早晨雾蒙蒙的。
陌生人再次朝格斯墨坐的位置点了点头,看上去像是他微微地鞠了鞠躬,他右手抬起,取下头上的呢帽子。陌生人将手里的皮箱子平放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打开箱盖,咔哒一声。格斯墨朝箱子探了探头。陌生人从箱子里取出一架小提琴。格斯墨梦想中的小提琴是这样的,来自意大利的阿马提家族,长36厘米,琴身由木材制成,琴弦则由纯钢制成。陌生人由箱子(现在是琴盒)里取出一架格斯墨梦想中的小提琴,左手握琴柄,右手执琴弓。陌生人的琴弓在琴弦上微微地滑动一下,发出如丝绸一样的声音。陌生人的眼睛注视着前方,格斯墨顺着他的眼睛看过去,格斯墨什么也没有看到,只看到自己书架上老祖宗的大本本书在轻微地颤动。陌生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提琴,有一丝微笑好像在他嘴唇边上荡漾,然后又不见了。
音乐在格斯墨的书店内流动起来,一时间抑扬,一时间忧愁,一时间大雨汹涌,一时间天空澄清。
格斯墨歪着脑袋,右手托腮,屁股粘在凳子上,腰板挺直——他保持这个姿势三十分钟。身边有一壶煮开的红茶在咕咕咕地响着,茶水从玻璃壶中溢出来,弄湿了一大片地板。
黑狗乔亚与胖猫从门缝里挤进来,一边一个,站在提琴家脚边,呆着不动。
耳朵大爷刚好下楼买报纸,从街角那边的报摊他就觉察到书店的动静,他将报纸卷成一个纸筒,对准自己的耳朵,哎呀,大爷叹了一声,顺着方向他一路找过来了。夜晚结霜的街道在早晨有一点滑,耳朵大爷走路歪了好几下。
大脸男从几个星期以前就无事好干,他开了自己的窗户,在窗台边他点上一只烟,怀念起从前的马戏团,结果他看见了一路赶来的耳朵大爷。大脸男很好奇,他喂了好几声,耳朵大爷头也不抬,一直走到格斯墨的书店门口,扒着玻璃门往里看。大脸男立刻从二楼冲了下来。
不出门先生未卜先知,在屋子里坐立不安,他始终认为,在这个城市的某个地方,一定又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而且一定与格斯墨有关系。他打开电视机,妄图在早间新闻里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三个消防队员今天早晨准备就秋冬时分天干物躁这个问题开个小会,他们走到了糕饼店,买了馒头和豆浆,一转身他们发现了书店门口立着的耳朵大爷和大脸男。三个消防队员都同样的迷恋电线杆,现在他们三个靠在书店门口的电线杆子上,一个蹲着,两个站着,他们手里拿着的豆浆渐渐都凉了,馒头硬得梆梆响。
几个上班的路人将自行车哗啦一声丢在路边的阴沟里,关于上班迟到扣钱的事情,他们下定决心将它忘记了。
一群幼儿园的小孩子手牵着手路过这里,刚好经过一条黄色的人行道斑马线,一些欢快的音符突然掉进了他们的眼睛里,他们抬起头来,四下张望,在马路中央站成长长的一排。孩子的表现总是稀奇古怪的,他们有的咧开嘴大哭起来,有的互相交换糖果吃。
一些正在行驶的汽车被幼儿园的小孩子堵在道路中央,按照城市交通规定,车要让人,大人要让小人。所以无论如何,驾车的人们连按响喇叭的勇气都没有。他们拉开车门,从车子里走出来,三步两步,逐渐加入围观的队伍。
队伍的人数越来越多,围着格斯墨书店以及书店门口的电线杆,绕了里三圈,又外三圈。
提琴声却在某一个大家都走神的时候,戛然而止了。
人们看见陌生的提琴家将他的意大利小提琴从肩膀上放下来,提琴家朝格斯墨坐的位置再一次弯了弯腰,提琴家将提琴和琴弓合在一起,放在琴盒里,咔哒一声。提琴家重新戴上他的呢帽子,提琴家弯腰提起琴盒,提琴家推开书店的门,门上有一只风铃,叮当一声,只有一声。提琴家走出门外,人们朝两边让出一条道路来。提琴家又微微弯了弯腰,仿佛跟所有人鞠躬行礼。然后提琴家在众人目光的追随下,朝格斯墨城的另一个方向走去了——
他一直走到城外去,去到另一个陌生的地方。也许有一天他会经过你。如果你十分幸运的话,也许他会微微地笑一下,再奏乐给你和你的朋友听。如果你有足够的耐心等待的话,你在每个起雾的早晨,打开窗户,打开房门,你朝道路的远方望去,能看到什么呢也说不定。
十七 幻想了一个书店(3)
格斯墨城的格斯墨书店,终于在接近冬天的一个早晨,按照格斯墨的想像力,开张了。以上发生的一切,都来自于格斯墨的丰富想像力。事情其实是这样的:
书店开张了,生意不怎么好,偶尔有人进来逛逛,一边吃着零食一边跟格斯墨打个招呼,偶尔有人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来,念一念书上的字,再把书放回原地。格斯墨很无聊,他经常吃完早餐以后坐在自己的书店里胡思乱想,而且一直在怀疑自己开店时间的正确性。因为他自己就违背了自己几十年来睡懒觉到上午十点以后的原则。他在胡思乱想之后还是非常无聊,于是准备学习自己的老祖宗们。他的老祖宗们都是著作等身的。格斯墨找了一本白本子,一只圆珠笔,开始写日记,在一个雾蒙蒙的早晨,格斯墨这样写着:“这是个雾蒙蒙的早晨,格斯墨一大早开了店门……”一直写到:“……你朝道路的远方望去,能看到什么呢也说不定。”
至于提琴家,在格斯墨城本来倒是有这么一位的。这位提琴家四十多岁,胡子拉碴,不修边幅,衣服口袋常常破一两个洞,因此当他带着他那勉强能响的小提琴经过格斯墨的书店,格斯墨会提醒他,小心你口袋里的钱掉了哟。提琴家就嘿嘿地笑了,问格斯墨,要不要听一段?格斯墨心情好的时候会回答他,好吧,小心拉断你的弦哟。
于是不怎么悠扬的琴声就在格斯墨城的早晨或黄昏时分响起来了,咯吱——咯吱——呀——远远听去有点像弹棉花的声音。这位中年提琴家面色青黄,眼皮老是耷拉着,拉着拉着琴,他会突然停下来抬起他耷拉的眼皮,跟格斯墨说:嘿,给我来一杯威士忌,不加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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