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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文宣走了。女孩儿坐原处没动,身体靠着椅背胳膊垂放身上,两条长腿前伸,头微微低垂。下午的阳光在她头发上跳跃,衬得下面的脸格外阴,阴得像晴空里的一小块乌云。她感到了郑海潮的目光,抬头看他一眼,命令:“走吧!拿上你的卡!”
“不过一点心意。”他恳切道,此时这“心意”与彼时完全不同,纯粹得没有一丁点杂质,除了感激还是感激,他进一步说:“你们得理解病人家属的心情,你想啊,你爸救了我妈的命,我就这一个妈——”补充说明,“我的意思是,我爸去世了……”
她不耐烦听,微微皱起了眉。他马上感觉到了,想想,把卡收起——心意也不能强行奉送,各人有各人的行事原则风格——向外走,到门口,又站住:“你不走吗?”她眼里露出了嫌恶,就他们的人物关系来说,他是过分了。他小心地道:“我觉得——”本想说他觉得她有心事,但即刻意识到这说法进攻性太强有冒犯意味,改口说:“我是想,我很想,如果你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我能不能帮忙……”
她眉头锁得更紧了,但说话时还是保持了起码的礼貌:“谢谢你。我没什么事要帮忙的。你忙你的去吧。”
郑海潮坚持要将谈话进行下去。不管从哪方面说,他都想、都要同眼前这个女孩儿保持联系,如果今天他就这样走了,也许从此再无机会。
他说:“我没什么可忙的了,我妈在ICU室……”
她忍无可忍:“那你该去哪儿去哪儿!这儿不是你待的地方!”
他没介意她的态度:“我想,你现在要是没事,听我解释一下?就昨天下午的事。”
她道:“我没事!但不想听!烦!”
他沉默了,片刻后温和地道:“邓小可,你不觉得自己有些过分吗?我想,即使是你父亲,对病人家属也不会这态度吧!”
小可一怔,继而赧然。他所言极是:她之所以能如此傲慢放肆,盖因为他们的人物关系,他是病人家属,她是邓文宣的女儿。缓和了下口气,她说:“对不起……我的事你帮不上忙,工作上的事。”
郑海潮没想到,“你工作啦?!”他一直认为她是学生。
小可叹:“唉,实习。”
郑海潮长长地“噢”了一声,这他就明白了。他太了解大学生刚进入社会时的感受了,各种的茫然、失落、困惑、不适。
他说:“我大三时开始利用暑假实习,大三大四研一研二,按年头算,实习了四年,有着各种的实习经历——”
小可插道:“你,请坐。”指着对面的椅子,郑海潮遵嘱坐下说了“谢谢”;小可脸微微泛红,不好意思地再次说了“对不起”,然后问:“你实习时的老板都怎么样?”
“有好的,有差的,有一般的。”
“有冷血的吗?”
“什么样的算冷血的?”他问。于是,小可开始跟他说她和陈佳的事,他专心听,听完后道:“你想过没有,你认为那个陈佳冷血,是因为你对她的期望值过高?”小可身体一下子挺直,嘴巴微张——嘴唇湿漉漉肉嘟嘟,清晨的喇叭花似的——眼睛睁得老大,紧紧盯住他。他笑笑,继续说:“新人进职场,首先得明确一点:职场不是家,老板不是妈,你可以有归属感,但不能寄予过高的感情期待。”
“说得好!”她赞,热烈地道,“接着说!”
“找个好老公,让他出去为你打拼。”
她愣在那里——本想听进一步的职场经,听到了个这,一时拐不过弯来。他忍不住笑起来,笑着解释:“你这样的女孩子,不适合职场。”
“我这样的女孩子?我哪样的女孩子?”
他看着她,像个算命先生,慢慢道:“你吗?优点是,心眼不错;缺点是,单纯,过于单纯。”
“等等等等!单纯现在成缺点了?”
“跟时间无关,取决于空间。在职场上,过于单纯就是缺点。”
“有道理。还有呢?”
“还有,由于家庭条件好,有一点娇气,有一点软弱。”
“评价不高啊,总共说了四条,仨缺点。”
“噢,还有,学习好。”
“根据什么呢?”
“直觉。”
她默认。片刻,叹着气重复了沈画的话:“可惜,学习好不是学习的目的。”
她真心苦恼的样子使他意识到他错了,方向错了。昨天下午她对他说“我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我不想依附于任何人”,不是跟他赌气,是认真的。
想了想,他说:“这样,明天你照常上班,去了先检讨,说一下没请假就走的原因,表姐意外受伤情况紧急啊什么的,简单说,别啰嗦。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当’没发生——怎么可能?!”
“我教你个办法?反复对自己说:一切跟以前一样——自我催眠!”
……
晚饭时,小可向邓文宣要郑海潮的电话,分手时忘要了。
邓文宣不解:“你要他电话干吗?”
“您走后我和他聊了聊,聊得不错,那人值得交往,知识面广、看问题准,我打算跟他长期保持联系。老师同学们都说,要想发展,得多认识有用的人,建立自己的人脉。我跟他说了和陈佳的事,他建议我明天照常上班——”
惠涓插道:“这个郑——是干什么的?”
小可想了想:“不知道。”
惠涓白她一眼:“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瞎聊半天不知道人家是干什么的!”
邓文宣替女儿说话:“那孩子不错,对他妈真好,跑前跑后一刻不离。医院里守着爹妈的都是女儿,很少见到儿子。”
惠涓哼一声:“那他是有这个时间!他要没时间,工作忙事业上强,怎么可能一天到晚在医院守着,有这心也没这力!要不人说,顾家的男人没本事,有本事的男人不顾家。”
沈画对小可笑:“小可,听到了吗?你一定得找个又有本事又顾家的!”
“这个事啊,”小可用筷子尖挑起粥里的米粒送嘴里,“目前尚不在我考虑之列——”
“胡说八道!”惠涓斥道。
第四章
小可上班。对实习老师说了昨天不假离去的原因并道歉,全身心投入工作,转发邮件送取快递订会议室……心无旁骛。奉命送文件给陈总,敲门,两下,不轻不重,得到允许进,到陈总办公桌前双手放下文件,面带微笑,不疾不徐,仿佛之前什么事都没发生,以至陈总抬头注意看了她一眼——不再视她为空气!
从陈总办公室出来,小可步子轻快,路过茶水间被钱志国老师叫住:“咖啡没了,叫人弄点咖啡来!为赶这个项目48小时没合眼了,不喝咖啡脑子根本不转悠!现在我是头疼欲裂,布洛芬都没用!”边说边用手指点他的头。他那头因头发过少而被刮光,头形很圆,脸也圆,气色极好,不管多忙多累,圆脸永远红扑扑放光。钱志国是公司第一号技术骨干,他坚持的事情,陈佳也得让三分;却没架子,对老总对实习生,一视同仁。每见到他小可就想,他要是自己的实习老师就好了。
小可答应着走,钱志国想起件事来:“上回你帮我买药还没给你钱——多少钱?”边从裤兜里掏出钱包,小可想说不用了没多少钱,未及说,对方突然定住不动,眼睛直勾勾看前方,接着,微微摇晃似是站不大住的样子,想就近坐,屁股挨到椅子边时软软瘫下,带倒了椅子“咣”一声响,手里钱包应声落地,一沓子百元大钞滑出。小可慌得叫:“钱老师——”钱志国毫无反应,小可尖叫出声:“来人啊!”
先跑来的是保洁,紧跟着是实习老师,看到横陈地上的钱志国,一齐问小可:“他怎么了?”小可的回答毫无价值:“我从这儿过钱老师叫我,说咖啡没了让我叫人弄咖啡,我正要去他让我等等——”实习老师打断她:“你去叫陈总!”钱志国仰躺,眼睁老大,眼珠子滴溜乱转,口鼻却发出熟睡时的鼾声,其状可怖。
小可带陈佳赶到时茶水间已聚不少人,一片低低的嗡嗡声。陈佳挤进去果断指挥:“你,叫120!你们几个,把他抬隔壁会议室沙发上!”
人们按陈佳指挥分头行动。一人拿电话拨120,又几人上前抬钱志国,抬头的、抬肩的、抓胳膊抓腿的……小可紧张得眼发直,在他们就要将钱志国抬起时大叫:“别动他!”声音高亢尖厉突兀,所有人噤住,包括陈佳。众目睽睽下小可有些慌,结结巴巴解释:“不,不知道什么病,随便变换病人体位,是危险的。”补充一句,“我爸爸是医生。”
陈佳当即问小可爸爸是哪个医院、什么级别的医生,问清后让她马上跟她爸联系,说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