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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环跟着彩云进了內间,粗一眼望去,和外间的家具陈设也差不离,依旧是深深浅浅的各种大红石榴红,仿佛是按着中老年人的那种喜好铺设陈列的,华丽中透着一股子陈腐气息。
王夫人就端坐在靠窗的大炕上,正闭着眼睛数着手里的佛珠儿,右侧有一个丫鬟正拿着美人拳(木制的)给她轻轻地捶着腿脚。
贾环细观其长相,皮肤倒是白得很,细眉细目的,只是皮松肉弛,嘴弯处有两道深刻的法令纹,像是个内心冷酷的人。
贾环加重了一点脚步声,可是王夫人恍然未觉一般依旧闭着眼睛。
贾环进屋后只是往前走了两步便立住脚步,恭恭敬敬地说:“环儿来给太太请安来了。”
王夫人这才睁开了眼睛,淡淡地扫了贾环一眼,依旧保持着面瘫般的表情,说:“你的病可好些了?”
贾环说:“谢太太费心惦记着,环儿已经大好了,所以,今儿特意来和老爷太太说一声,明儿开始就去学堂上学了,先头和老太太也说了此事,老太太也说好。”
王夫人点点头,平淡地说:“好。你自己知道上进就好。”
和这老狐狸女人也没啥可说的,既然话说到了,任务完成了就赶紧开溜吧,贾环正要告辞,却见那王夫人忽然又蹙眉说道:“环儿,你既然好了,就给我把那《金刚经》抄一本新的来,一来我代我祈福,二来你小人儿多灾多难的,抄经书可以修身养性,同时也受点佛道善心熏染,对你也好,故而我都不叫别人,专门把这一桩积善心积福气的好事留给你来做。”
贾环心里暗骂,说得比唱得还好听!你怎么不说抄那么厚一本经书会耽误我的学业呢?再者,我这才大病初愈呢,放了学回家还要温习学里的功课,另外再要抄你这经书,还不得累得我半死啊?那好不容易好起来的病也得复发不可!黑心肠的老巫婆打压庶子的办法不要太多啊,偏偏还装出一副“我为你好啊,这是劝人向善”的面孔来!
贾环心下腹诽了一番,忽然脑中灵光一闪,有了主意,便笑吟吟地开口说:“太太让环儿抄经书,原是为了环儿好,环儿受了太太的提点,也愿意做这积德的事情。只是,”
贾环话锋一转,做出一副羞愧万状的模样来,接着说:“环儿的字太丑了,却不敢承太太的这一番美意了。我听人说,代抄经书,也是为着原诵经者祈福的,所以,太太让环儿抄的经书,其实是要应到太太身上的。又有人说,言为心声,这字写得工整不工整,也是诵经者心意诚不诚的一个表现吧?若是字不好,菩萨不待见,岂不是好心变坏事了吗?环儿怎么敢因为一手上不得台面的字却叫太太冒渎菩萨呢?使不得、使不得。”
见王夫人果然被这一席话弄得面上浮现出犹豫迟疑之色,贾环便趁机将这倒霉事儿嫁祸到别人身上去:“不如叫二哥哥代太太抄吧,他那一手端端正正的小楷,委实叫环儿羡慕啊。”
至于贾环怎么知道贾宝玉的字写得好的,都是前世里看书仔细啊,原著里说,贾宝玉搬到大观园之后将自己做的和姐妹们做的诗都写在扇子上拿去到处给别人看,夸耀家里几个姐妹的才情。这其中的是是非非暂且不说,由此贾环推断出一件事来:贾宝玉的字一定写得还不错。你想啊,要是贾宝玉的字写得不好的话,他怎么好意思写在扇子上,拿出去给人炫耀呢?至于为什么字体是小楷而不是其他的,则是贾环蒙的。因为先头贾环在老太太屋里看见贾宝玉手里拿着的书,正是小楷的字体,便顺口说贾宝玉的小楷字写得好,反正抄经书的字体嘛,最好是小楷啦,总不能是行草吧。
王夫人听了忙说:“那可不行。宝玉本来身子就弱,他老子又成□贼一般地逼他读书,他写字又慢,可不要叫他累坏了?再要叫老太太知道了我私下还不叫他多歇着,反而逼着他去抄书,这事儿还了得了?”
贾环弱弱地说:“其实,我身子骨也不太康健。”
王夫人便不吭声了,又恢复面瘫表情,好像没听见似地。
贾环心一横,说:“那不如叫三姐姐帮太太抄经书吧?三姐姐的字写得好是有名的。”
贾环为什么知道探春的字写得好呢,也是推算出来的。贾府四春,元、迎、探、惜四春各有一个贴身大丫鬟,分别代表了她们拿手的才艺。元春的丫鬟叫抱琴,所以元春雅擅抚琴,迎春的丫鬟叫司棋,所以,迎春棋艺非凡,探春的丫鬟叫侍书,所以,探春书法见长,惜春的丫鬟叫入画,所以,惜春最会画画,可以绘出一整幅的大观园图来。
王夫人听了贾环的话眼睛一亮,点头说:“对啊,成日里听人家夸说这三丫头的字写得好,倒是可以叫她来做这一桩巧宗儿!与其成日去和那林丫头捣鼓什么诗社地费时费力,还勾得宝玉不能好好读书,还不如用这时间去静心抄几本经书呢,对她女孩儿家修身养性也是好的,大家子姑娘,原本就该是贞静的。”
见成功地将这倒霉事转嫁到别人身上去了,贾环心下得意,忙告辞了王夫人出来,心想:探春虽然是亲姐姐,可是而今眼目下,不是她倒霉就是我倒霉,两相权衡,还是她倒霉比较好。反正,她好像也没啥亲姐姐的担当,对我半点好处没有,那我又何必去管她倒霉不倒霉呢?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哼哼,我贾环从来就不是什么善良的人哟!
对阴了亲姐姐一把的事情毫无负疚之感的贾环忽然瞥见将要走出的耳房的靠左的门边有一架大穿衣镜,顿时如获至宝般奔了过去。
穿衣镜这玩意儿在现代当然算不得什么,可是,在红楼世界那样的中世纪,却是稀罕得不得了。贾环醒来后,当然会第一时间对自己的相貌好奇,可是,问了赵姨娘要,却只得了一小块半个巴掌大小的小菱花镜子,连脸都照不全,再在赵姨娘屋里那昏暗的油灯下横看竖看了半天,还是不知道自己长的啥样,只觉得小镜子里的人头发蓬乱,却连脸圆脸方都看不真切。
这里多好啊,灯点得亮亮的,穿衣镜足有成人的身子那般高,叫贾环看了个痛快。
镜子里的小哥儿哟,那叫一个好看啊,叫贾环自己见了都想上前去拉个小手儿。
尽管身上的衣服看着灰扑扑的,还有脸色因为生病的缘故显得有些青白,下巴也瘦得尖尖地,可是小哥儿的一张脸真不是一般地俊俏啊,五官都长得极其端正而完美,尤其是粉妆玉琢般的小脸儿上的那一双灵动有神的眼睛,流转着藏着些许狡黠的光芒,就如同画龙点睛的那一笔,生生将整个人的精气神都提了起来。
正当贾环怀着天上掉馅饼似的喜悦心情观赏着自己在镜子里的容颜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一股子超低气压似乎席卷而来。
作者有话要说: 肿么妹子们都认为某捕要在这挥汗如雨的夏日挑战极限,搞什么三更涅?嘤嘤嘤,伦家是双开啊妹纸们,能保持日更就已经很腻害了(→泥垢
第7章
贾环尚且来不及转头,就听见一声:“孽障!”的断喝。
能在这个房子里对着自己发出这样的怒骂的只有一个人——老爹贾政。
只是,自己站在这里,没招他没惹他,为毛会招来这么中气十足的一句怒骂,贾环心中委实不解。
不过,鉴于贾府中人人逢迎的贾宝玉也时常有被老爹问候“孽障”的荣幸,贾环便释然了:也许——这只是老爹别具一格的问候方式?可能相当于一般人常用的“你吃了吗?”,只是对象只限于他和贾宝玉和两个倒霉蛋儿子罢了。
贾环转过身来,恭谨地屈身,道:“老爷,儿子来给您请安来了。”
贾政“哼”地一声,兀自气呼呼地说:“你好好地照什么镜子?你又不是女人,揽镜自怜、搔首作态,岂是大丈夫作为?”
呃……原来是为了这么个屁大点的事情啊?那你不喜欢人照镜子,你竖着个镜子在这里干嘛?这不是陷害吗呜呜呜。(贾政淡定说:我不照,但是有人要照。贾环:是老王要照咩?人老珠黄,照什么镜子啊照?越照越伤心啦~~还不如搬去给我娘照)
贾环说:“老爷原是误解儿子了。儿子照镜子不是为了臭美,而是因为明天要去学堂。因为儿子生病多日,怕脸色不好,以至于惊吓到夫子,毕竟夫子年事已高。再者,正衣冠而入学堂,也是学子该有的礼貌,而儿子的房中并无老爷这屋里一样的大镜子可以照见全身,所以,儿子便冒昧了。儿子以后一定谨记老爷的教诲,绝不乱照镜子。”
贾政蹙眉凝思了一下,觉得贾环这话虽然说得很好听,总有些话里带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