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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后半夜,柳祁潇便觉有些撑不住,困意如潮水般袭来,神思困倦不已。他便把柳祁泽的大氅拿来盖在自己身上,趴在桌子上,头枕着胳膊,合目而睡。由于这么睡不仅冷而且极不安稳,所以天刚蒙蒙亮,柳祁潇便醒了。他活动了一下自己的筋骨站起身来,将那大氅重新搭在柳祁泽床边。柳祁泽兀自睡着未醒,身上那床被子却是横着盖在身上。柳祁潇眉心一蹙,伸出手去准备帮他把被子给掉个头盖,结果柳祁泽睡沉了,死死攥住被子角,怎么也夺不过来。柳祁潇哼了一声,倒也不再管他,由得他睡去,自己一人迈步出了房间。
他刚出门,就看到柳倾歌推门而出,衣服虽穿的整齐,那头发却是还没拢,如瀑青丝散落肩头。他不由得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便道:“你这是要回你自己的房间里去罢?”
柳倾歌被他一语窥出了心头所想,便笑着冲他点了点头,自己猫着腰又悄悄溜回了自己房里去了。——她必须得回去,不然的话,待会儿李媛醒了的话,她该如何解释?照昨日看来,显然李媛对于自己说梦话这件事并不知晓,而李睿也一直瞒着自家妹子没有告诉。
柳倾歌掏了钥匙,打开了自己房间的门。她蹑手蹑脚的进去一看,还好李媛还没醒。于是不由自主的松了口气,她便悄悄地上了床,将衣衫解开脱下,钻进了被窝里。不知道是由于这动静儿太大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李媛嘟囔了一声,缓缓掀开眼皮儿,声音却还是黏糊成一团:“几时了?——倾歌你在干嘛,睡个觉也不老实,动来动去。”
“呃,我睡迷了,在翻身呢。”柳倾歌信口诌道,正好借机坐起身来。
李媛便也撑着手肘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道:“做了一夜的乱梦,真不消停。”
柳倾歌心下有些好笑,一边系扣子一边暗想:可不是一夜乱梦么!您老把做的梦都叽里呱啦全说出来了。
二人穿戴完毕,便出了门要来热水洗漱。然后又对镜梳了头,整理了一下妆容,这才满意的起身。
今天坐马车,李媛还嚷着要和柳倾歌他们坐一辆,结果她还没上车,就被柳祁泽抢了先。他伸手撑住车辕,借力往上一踩,长身一晃便钻了进去。把个李媛气得干瞪眼,在马车外叫道:“柳祁泽!你真是个混蛋!”
柳祁泽掀了车帘,露出半张脸来,挑着唇角道:“我和李小姐彼此彼此。”
李媛怒不可遏,恨不得把那张桃花泛滥的脸活活撕碎。可还没等她将这念头付诸行动,那张脸的主人已然放下帘子,口中吩咐驾车的小厮:“出发!”
马蹄扬起,李媛不由得倒退了几步,这才恨恨的瞪了一眼那马车,转身跑到李睿的那辆去了。
柳倾歌坐在平稳的马车里,见此情景儿不由得笑道:“二哥,看来只有你才能制得住那位颇为难缠的李小姐呢。”
柳祁泽双手枕在脑后,敛了笑意,肃着脸道:“我并不想和她有什么来往。只要她不过来惹我,我自然是避而远之。”
柳倾歌知他厌恶李媛,于是也就住了话头,没有多谈。倒是坐在柳倾歌身侧的柳祁潇淡淡开了口:“老三呢?”
柳祁泽闻言,这才“扑哧”一乐,开口解释道:“他说昨晚没睡好,早上起来困得不行,于是便去了后面那辆马车接着睡了。”
原来是这样,三哥的瞌睡还真是多啊。柳倾歌低下头抿嘴儿一笑,伸手在果盘里拿了个果脯塞进嘴里。
“丫头,给二哥一个。”柳祁泽来了兴致,坐直了身子道。
柳倾歌瞪了他一眼,把整个盘子都递了过去。
柳祁泽喝了口热茶,又有点心吃,很快便把方才和李媛的那点不愉快给抛到了脑后。他桃花美目一转,正对上柳祁潇清澈如流泉的眸子,心头忽地想起了昨晚之事,于是便关切的问道:“大哥,你昨夜休息得可好?没着凉罢?”
“不好。没有。”柳祁潇对那两个问题一一回答,脸色却不大好,像是有隐忍的怒火压抑在内。
“呃……”柳祁泽一下子没词儿了,便知趣的去吃果脯,不再作声了。
柳倾歌倒是对昨夜之事颇为好奇,不知道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不过看这两人,一个面色冷冽如冰,一个表情战战兢兢,她也就果断没问出口了。开玩笑!要是一个不小心触了霉头,那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柳祁泽吃饱喝足之后,困意上头,接连打了两个大哈欠,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他伸了个懒腰,丢了一句“我先睡会儿,有事叫我”之后,便围着毡子睡下了。不大一会儿,他的呼吸声就逐渐平稳了,睡在那里一动不动。
柳倾歌静默了好久,对着马车那帘子发呆,忽然没什么征兆的开口道:“哥哥可知,那李小姐说梦话的内容是什么吗?”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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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情
“不知道,”柳祁潇将柳倾歌肩头有些滑落的披风往上拉了拉,语气清淡如常,惊不起一点涟漪,“也不想知道。”
呃……预料之中的回答,柳倾歌心内无奈,忍不住转过身,正好直直对上身边之人的眼睛。
那对眸子一如既往的清冷,凝定。像是包含了许多情绪在内,可仔细一看,却又什么都没有,清澈如初,如流泉一般。眸子的主人微微垂了眼,那微长的眼睫遮住了柳倾歌望过来的目光,他顿了片刻,方缓缓启唇:“就是知道了又如何?”
柳倾歌不知为何有些闷闷的,于是便轻声说出自己已经想过很久的念头:“大哥,倾歌觉得,你真是无情啊。”
柳祁潇并未计较她的话语有些不尊,只是低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半晌不语。“无情”二字如同看不见的刀刃一般搅动着他的心脏,使得他疼得有些窒息,俊眉微拢,凤目合上,像是在极力控制住内心翻涌的情绪。无情呵无情,无情背后,又隐含着多少难与人言的苦衷呢?
一幕幕过往闪电般在他脑海里出现,又飞快的消失,令他在那一瞬间几乎出现了幻觉。他仿佛看到了年幼的自己,站在一旁看着自己的生身父母和离。他看到娘面色悲戚,泪意盈盈;他看到爹表面维持着镇定,却是在娘离开后,喉间发出一声类似于呜咽的响动,浑身难以抑制的颤抖,五指大力收拢,紧紧藏在衣袖之内。年幼的他,站在原地,那份异于平常孩子的懂事,让人看了格外心疼。他一动不动,没哭,没闹,只是在娘的身影逐渐消失不见之时,才轻声的问:“爹,娘为何不要我们了?”
他记得爹当时是这样回答:“你娘是因为爱我们父子才离开的。”
“爱?”他毕竟年幼,许多事还不明,“孩儿以为,爱就是要快乐幸福的生活在一起,为何娘的爱是离开?”
“潇儿,你还小,不懂。”爹的叹息声很低,却是一声一声恍若重锤般,重重的敲击在他的心上。
“那娘还会回来么?”他急切的睁大眼,满怀希望的追问了一句。
“不会。”希望越大,失望就会越大,最终说不定会演变成绝望。爹不想撒谎,也不想瞒他。
他的泪,终于一滴一滴的渗出眼眶,滑下脸颊。心,似乎残缺了一块,任由呼呼地冷风刮进来,无论怎么做都弥补不上。在这一刻,他终于发现那个幼时温暖的怀抱,那些常哼在他耳边的小曲儿,随着爹的这一句话,再也不复存在,永远冰封在他的记忆里。
爹轻轻拭去他的泪,素来温热的大掌此刻却是透着凉意,语气充斥着一股决然悲怆之感:“潇儿,你以后便不要再从事医术了。你的医术全是你娘教给你的,爹一见你摆弄草药,研读医书,心里就仿佛针扎似的疼,就会想起那个教你医术的人。”
他不答,只任由眼泪拼命涌出眼眶。微微抬头,却见爹早已是泪流满面。
从此之后,爹果然毁去了所有和娘有关之物,不给自己留下任何想念娘的余地。娘爱用的茶盏,娘喜欢翻的书,娘买的胭脂水粉,终于通通被爹付之一炬。他这次没哭,那通红的火光清晰地跳跃在他的眸子里,甚是灼心。他的手心里还攥着一个玉扳指,这是娘送给他的,他没告诉爹。爹固执的毁去这些记忆,不愿再提起娘,不愿再想起娘,爹其实是怕自己一经念起,便控制不住那满满的相思和悲伤。
后来长大了,他才从爹那里听闻娘当初离开的真相。从此之后,他便信了,有一种爱,真的叫做离开。
他亲眼目睹了爹和娘爱的太深,爱的太痛,爱的太苦。即使彼此分开,却依旧是互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