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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公子,我的字……这样写可好?”那李姑娘脸色微红,偷偷抬了眼去看柳沉疏,试探性地又往柳沉疏身侧靠了一步。
柳沉疏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竟是恰好又往另一侧不动声色地让了一步,不经意间就再次拉开了些许距离,看着手里的一沓纸,柔声道:
“李姑娘的字已颇有进步了,只是这一竖还需多下些力道才显筋骨……”
原来是向柳沉疏学字的——无情摩挲着手里的一枚飞蝗石,抬头又看了一眼……柳沉疏自始至终都和那姑娘保持着距离,神色温柔却极坦荡大方。
看来果真是如此……柳沉疏虽风流,言辞神态却从来都不会显得轻佻,昨日他却一反常态、语气异常轻佻,他早就该发现的——无情眼底闪过一抹恍然之色,拢了拢衣袖、收起了手里的那一枚飞蝗石,推着轮子转身离开。
一个时辰后,柳沉疏照例去给无情施针,本以为定然看不到什么好脸色,但出乎意料地,一向冷峻的青年这会儿神色间却竟像是带着几分柔和的意味。
“怎么?”柳沉疏眼角微挑,低低笑了一声,“莫不是大爷果真看上了哪家的姑娘、而今有求于我,这才不得不纡尊降贵、赏我几分薄面?”
这话明明是在自贬,可此时从柳沉疏嘴里说出来,不知为什么却非但显不出半分卑微和讨好,反而满是自负和调侃的味道。
无情看了他一眼,出乎意料地,脸上竟是没有半分愠色。
柳沉疏挑了挑眉,正要再说些什么,无情却是也已然开了口:
“不必再激我,”他依然语气淡淡,素来清冷的声音里却竟像是带着隐隐的暖意,停顿了片刻后,却是又看着柳沉疏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来,“多谢。”
——自己的症结究竟在哪些地方,他一直都很清楚。理清头绪之后,柳沉疏昨日的举动是出于什么原因,很容易就能够想到了。
无情很少笑,但他笑起来很好看——他本就是一个极俊美的男子,只是平日里杀气太重,这一笑,周身的杀气和轻愁却像是在一瞬间尽数消融,带着一种雪后初霁的温暖,让人有些——惊艳。
柳沉疏一时间竟有些失神——她并不是没有见过和无情一样俊美的男子,万花谷中多的是风流俊逸的师长和同门,但却都没有无情这一笑来得令人惊艳。或许就是因为他平日里实在是太过冷峻、杀气太重,在鲜明的对比和反差之下,才让这一个笑显得格外温暖好看。
柳沉疏就这么定定地看了他许久,好半天才恍然回过神来,第一反应却是伸手按了按额角、轻轻笑了起来——但那笑里,却满是无奈的意味:
“这世上大部分人都要学会好好用一用脑子,但你却要学会——有的时候,不要用脑子。”
无情愣了愣,慢慢敛去了笑意,却并不应答——柳沉疏叹了口气,和往常一样弯了腰去解无情的上衣,开始认认真真地给他施针。
气氛一时间有些沉默,无情低头,清晰地看见柳沉疏眼下的暗色,衬着他白皙的肤色,显得异常突兀和鲜明。无情神色微暖,正要移开视线,却忽然听见柳沉疏开了口:
“盛崖余,多活几年、多破几桩案子吧——病人没几年就死了,传出去我多没面子、还如何在江湖上行走?”
他的声音带着惯有的笑意和戏谑,无情却分明就听到了担忧和叹息的意味——他叹息和担忧的,当然不是自己的面子。那么自负又自由的人,哪里会把所谓的面子放在眼里?
无情沉默了许久,没有说话。
柳沉疏叹了口气,也不再提,仍旧全神贯注地继续替他施针。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却是忽然听见了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只淡淡地说了一个字:
“好。”
章节目录 第6章 穿帮
第六章
穿帮
柳沉疏故意去激无情的原因虽是已经被无情揭穿了,但柳沉疏却也没有就此消停下来,反倒像是越发肆无忌惮、变本加厉了起来,只要一逮着机会就有意无意地调侃他——无情的脾气其实说不上太好,起初倒也还会冷着脸看他,可时间久了终于也懒得再和他计较,心头只剩下了满满的无可奈何,气色倒是在不知不觉中一天好过一天。
这几天的天气都有些阴沉,虽然没有下雨,但多半时候却也总是乌云笼罩,尤其是一入了夜,便是根本看不到半点星光和月光。若是不点灯,只怕真的就是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了。
柳沉疏站在自己的房间门口,皱着眉看向屋外一片漆黑的天色,转头却就看见了从隔壁房间里透出来的明亮灯光,眉宇间稍稍舒展了些许,抬手弹指射出一道气劲灭了油灯,略微犹豫了片刻,却到底还是留下了屋里另一盏昏暗的烛灯,而后关上门,两三步就走到了无情的门口,屈指敲了敲门。
屋里很快就传出了无情的应答声,柳沉疏伸手揉了揉眉心,转眼间又已换上了一贯的笑意,推门进了屋。
无情放下手里的书,抬起头来看向柳沉疏,对着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视线略略一扫,却在看见他怀里抱着的棋盘和棋盒时微有些意外地愣了愣。
——柳沉疏一贯嫌他思虑过度耗损心神,今晚又怎么会突然来找他下棋?
“先前诸葛先生说我们棋力相当,有空正可以多切磋切磋,”柳沉疏却似乎是浑然未觉,随意地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将怀里的东西在案上一一摆放好,眼角微挑,“我看现在就挺有空的,手谈一局如何?”
无情自是没有异议,点了点头,将书合上放到一边,却听见柳沉疏再一次开了口:
“我上次已说过,你要学会不要动脑子。”柳沉疏习惯性地把玩着他常系在腰间的那支笔,手指灵活得让人有些目不暇接。见无情这时候恰好转头看过来,他忽然挑了挑眉,摸着下巴轻笑了一声,“如此——为了避免你太过费神,我们换个新规则可好?”
无情略带疑问地“哦?”了一声,抬眼看他。
柳沉疏手上动作微顿,手里的笔一下子就被按定在了棋盘上,发出了“啪”的一声轻响:“不如就赌一赌——这一局棋,先输的人是谁。”
从来对弈都是求胜,这求败的倒还是第一遭——无情起初的怔愣过后,眼底倒是一下子也显出了几分兴味来,看着对面似笑非笑的柳沉疏,略一沉吟,忽然问道:
“赌注是什么?”
既然称之为赌,那自然就是有赌注的——无情很快就抓住了柳沉疏话里的隐含意义。
柳沉疏“唔”了一声,似乎也是刚起的兴致,一时还没有想好赌注,摸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略有些不耐地转了转指间的笔,终于是懒得再想下去:
“一时半会儿倒也真想不到什么赌注,难得能和大爷赌一局,若是随口就许了个赌注,岂不是太浪费了?不如这样——就赌一件事吧?输了这局棋的人可以要赢棋的人做一件事,如何?”
柳沉疏说着,微微顿了顿,见无情并未立时应答,略一思索,却很快就朗声笑了起来:“放心,绝不会叫你去做什么伤天害理、有违道义的事,只不过——若是哪天我想请大爷去替我约几位姑娘,大爷只怕是也就只能屈尊走上这一趟了……”
柳沉疏每每念出“大爷”这两个字的时候,咬字总是拖得极长,尾音不自觉地微微上挑,生生就将这个原本是尊称的称呼念出了几分风流迤逦的味道来,说着说着却是老毛病又犯了、越说越不着调了起来——无情如今早已是习惯了他这性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他本就是极要强的性子,这时候倒是真被他激出了几分好胜心来,当即也爽快地点了点头:
“那也未必——只怕过阵子就要辛苦柳兄奔波一趟、为六扇门破一桩案子了。”
柳沉疏撑着下巴“啧”了一声,也不和他争辩,信手落下了第一子,笑意里满是兴味:“好极——谁胜谁负,稍后便见分晓。”
……
这一盘棋,下的时间出乎意料地久——两人都是一心求负,落子时无不破绽百出,可偏偏对方也是为求败局,越是明显的破绽便越是想要避开,到了后来便都是想方设法地要将自己的破绽掩饰成优势、以此来引诱对方上钩——这么一来,竟是半点都不比寻常棋局轻松。
柳沉疏起初刚发现这一点时还尚有些懊恼——她本是想让无情放松一些、学会减少思考,可毕竟赌局已定、再没有反悔的道理,便也只能叹息着将这局棋继续下去。可下着下着却是终于彻底忘记了自己的初衷,完全沉浸在了这一场对弈之中——正如诸葛先生所说,棋逢对手,绝对是人生一大快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