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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继尧毫不避讳地盯着她,洛丽感受到他的目光似与从前不同,四目相对,他看的好似又不是她。
月光下,她的妆容已褪去大半,伤愈后的脸颊若细看仍可见淡淡一道红痕。
“你的脸受过伤!怎么这么不小心!”
过去身为教官,他虽刻板,可似今日般声色俱厉却是从未有过,洛丽恍惚了一瞬,只以为他是关心自己的缘故,“宋教官?只是小伤,已经全好了,你不用担心。”
他沉下声,极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以后别再大意了,既然没事,你先回去吧,以免让人生疑。”
宋继尧的反常并没有让她困惑多久,菡萏苑前遇见段芝龄,“三妹妹说乏了,爷在里头陪她,你这会儿也不必进去了,同我一道回吧。”
洛丽微微颔首,便知她有话要问自己。
她惯以迈着端庄的步子开腔,“她如今恩宠正盛,以她的性子断不会让人分去半杯羹,你打算如何?”
“督军的心意如何,怎么太太以为是能被女人所左右的么?苏芙,从来不是障碍,若用的好了,也可以是垫脚石。”
“你的意思是?”
洛丽莞尔,“她惯会撒娇承欢,如今有孕在身,犹如宝衣加身,脾气自然更甚。男人能容得她一次刁钻黏糊,欲擒故纵,这是情趣。次数多了,便成了甩不掉的黏糊糖,唯恐避之而不及。这个时候,只消稍稍进退得宜,贤良雅惠些,咱们的事便成了一半。”
段芝龄亦是个一点即透的人,反是茯苓,一头雾水,“太太,什么黏糊糖?”
“没什么,明儿一早做桂花糕,你准备好桂花糖,甜蜜饯儿就是。”
是以乔洛丽一早也吩咐小厨房做了些子孙饽饽,用早点时,小轩窗外的丫头子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将昨儿菡萏苑内闹腾了整夜的事说了个七七八八,可见有时候身边放着几个八卦精还是很有用处的。
“心儿,再添碗粥。”
“是,小姐今天胃口可真好。”
得知他过的不好,她自是通体舒畅,饶有兴致地拿起了手边的早报,粗略浏览起来,这几年她养成了看报的习惯,起初是想更快地融入组织,学习新思潮,而现在,已成了她获取外界消息的唯一途径。
沪上要闻,铁道高级工程师查尔斯于郊野别墅遇刺身亡,尸体昨日被发现,鉴定死亡日期为七日前,外交部正与公使馆积极交涉,以望和平解决。
查尔斯?从前似乎有过一面之缘,铁道工程师?难道···
洛丽心不在焉地搅拌着燕窝粥,心儿只以为时机正好,自妆台前取过丝绒盒子放到她手边,“小姐你不是说戒指有些松吗,刚才我用红绸线在指环上缠了半圈,你再试试。”
洛丽见她满眼的期许,看了眼丝绒盒子,勉强将戒指滑入无名指,戴上后,竟十分合适。
“小姐的手白,戴上这枚戒指,真的很漂亮。督军大人平时那么忙,难免会有疏漏的地方,其实这些疏漏只消稍稍用心,便能弥补的。”
。“心儿,并不是所有的事都有办法弥补,都能有重来的机会,也罢,带上子孙饽饽,随我去趟菡萏苑。”
花梨木雕花大床上,苏芙一身浮光锦旗袍靠着妃色幔帐,握着陆良佐的手,咽下一口小米粥,教谁人看来,都是幅岁月静好的画面。
只有见识过昨夜三姨太那刁钻脾气的,才知道什么叫人仰马翻,什么叫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苏芙本以为一朝有孕,能分得督军更多雨露,可陆良佐却因为太过看重这个孩子,不论她如何引逗撩拨,也不为所动,最后干脆分房而睡。她便将一腔怨气都发泄在苑中下人身上,小厨房一夜做了三顿小食,丫头们起夜七次,有的索性站到了天亮。
是以当段芝龄送来亲手做的桂花糕与小米粥,阖府中人再次感叹了她的贤良大度,温柔婉约。
与之截然不同的是,洛丽端着子孙饽饽进来时,苑中人神色各异,就似她身上贴着黄鼠狼给鸡拜年的标签。
苏芙挽着陆良佐的手臂,更是嚣张得意,“四妹妹真是有心,只可惜大夫说,我这些日子,吃东西是不能随便的,恐怕让你白走一趟了。”
当着众人面前下不来台,洛丽抬眼看向陆良佐,亦嗔亦怒。他却搂着身边人一笑,甚是玩味,“既然三姨太不喜欢,那就放我房里去,我也很久没吃过这点心了。”
苏芙一听急了,瞪了下首一眼,“既然四妹妹一番盛情,半夏,替我收下。”又娇柔地掐了陆良佐一下,“爷不会跟我抢的吧。”
“当然,我怎么忍心跟儿子抢东西。”
“哪里就一定是儿子了,万一是女儿呢?”
小夫妻准父母的话题,洛丽实在不愿再听下去,不是滋味地转身离开,顺带着留给他一个失落的背影。
她走出菡萏苑,握着蕾丝上衣领口挂着的怀表掐着秒数,“一,二,三···”
陆良佐疾步追上前拉住她的臂膀,一手的缠绵,好像再晚半分,就会失去她一样,“生气了?”
“不敢,大夫说三姨太的身孕···正好月余,你当然该好好陪陪她。”洛丽过门才月余,是以故意拖长了尾音,意味深长。
对于新婚之夜,陆良佐本就心存了愧疚,此时她明显吃味,他暗喜之余,掬起她一双柔荑,正摸到她无名指上的鸽子血,指腹摸索着她的手心,弄的她浑身犯痒,“洛丽,这上面系着的,可是我们的红线?”
她别过头不作声,下一秒便被他顺势搂近,额头相抵,将吻未吻之间,温情呢喃,“委屈夫人了,不如我今晚早些回来补偿给你,好不好?”
“谁稀罕!”
“我。”
在她额上印上一吻,陆良佐的眼里尽是情动,“洛丽,你吃醋了,我很高兴。晚上···等我。”
打一巴掌揉三揉的把戏,端的是深情款款,内里却人面兽心,朝秦暮楚,对女人永远有一套,喜欢的每一个都可以疼到骨子里,陆良佐,从前我还是太低估了你。
指尖抽离,她一身洋装目送他出府,才惊觉原本想向他探探上海那件事的口风,一时竟被抛在了脑后。查尔斯被刺,一旦公使馆态度强硬,不肯让步,必定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芝兰苑的软榻上摆着七七八八的小册子,段芝龄捧着一本,看的脸颊绯红,外间稍有动静,她便立即合上。这是出阁前,段家姨娘塞给她的,芝龄父母去的早,跟着大帅长大,对男女情事一直是一知半解。
“太太,四姨太来了!”
茯苓的一声传唤,惊得她慌忙将书册塞进了褥下,洛丽是何等心思敏捷之人,看了她的面色,瞧瞧榻上一角,便知她在做什么了。
近些日子,段芝龄对她还算热络,“坐吧。”
“嗯,太太,我来就是想告诉你,时机已到,就在今晚。”
“那···我需要准备些什么?”
洛丽磕着瓜子,一声脆响,笑道:“你可真逗,男女之间,不就那回事儿嘛,这倒是正儿八经地要准备什么?像个黄花闺女似的。”
见她脸上羞得通红,洛丽霎时有种做了老鸨的感觉,也不好再故意打趣,只拉着她的手,“走,去我屋里,给你看些好东西!”
军政部的一帮后生小辈多半是受父荫进来谋得的职位,小道消息灵通,最是会察言观色,在一处窃窃私语,正被搓着手进来的吴光新一记爆栗,“一群猴崽子,在聊什么!”
“吴将军,我们这不是在商量,督军家的姨太太有喜,要送什么礼物好吗?您给拿个主意吧。”
“才个把月,二哥这动作也太快了吧!我就说她床···”吴光新只以为是乔洛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从前一起打天下的哥们四个,老大徐秉清年长不用说,老四赵云鹏最小,已有了一双儿女,现而今老二也即将升级,只剩下自己孤家寡人一个,就算将来上战场送了命,也没个送终的,想想就凄凉,耷拉着头进了陆良佐的办公室,“二哥···”
晚上陆良佐多喝了几杯,想起这个一贯鲁莽的三弟下午所说的话,不由笑出声。
洛丽夹了块鹿肉,味同嚼蜡,“督军又想到哪个女人了,吃个饭都这么陶醉。”
“是老三,他今天突然跟我说,让我给他张罗个正经女人留种,说什么以后老了,好歹也有个小陆军代他冲锋陷阵。”
“正经女人?三爷还真风趣。”
陆良佐握住她倒酒的手,搂她入怀,“别多心,洛丽,什么时候你也能给我生个大胖小子?到时候我教他练枪,打拳,让他做陆军统帅。”
她啜了口酒,轻抚他衬衣领口的英伦方巾,“三姨太肚子里不是正怀着一个么?我不想生。”
话音未落,洛丽脚下一轻,已被他侵身压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