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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时候,二人在湖北首府武昌公干完毕,一身轻松,看日子还早,那陶子文是个风雅之士,便提议去蛇山黄鹤楼饮酒赏月。曹二虎虽是粗人,但嗜好饮酒,自然不拒。这日正是七月初七,当夜天高月朗,微风不起,汉水波平,映着半轮缺月,光明如镜,凉气荫人,一扫白日里的酷热。曹二虎命人将船泊在黄鹤楼下,见楼影也倒印在镜光之中,微微摇晃,他慨然道:“我等半生劳碌,未尝得一日清闲。象这般清幽的景致,哪里是劳碌人所能领略得到的。我曹某于今可算得天牗其衷,回头是岸,才有这种景物,给我们在安闲中享受。”
陶子文笑道:“没想到曹守备也有这般心境。所以说人生忙碌,不过为名利二字,却将世间之美景糊涂错过,实在太可惜。我们何不趁这月色正好的时候,到黄鹤楼上去游览一番?”
曹二虎道:“好。就趁着你我此时的清兴,咱们在楼上豪饮一番岂不痛快。”遂命人将酒菜搬到黄鹤楼上。陶子文虽是文士,但酒量不小,两个人在楼上一边饮酒一边凭栏俯首,只见江流如带,缓缓向东流去,夹岸武汉三镇万家灯火,隐约在烟雾迷离中,几条秋叶一般的渔船,在江面上轻轻飘动,往来荡破一平如镜的水光。下网的声音,也仿佛送到耳边来了。二人不觉心旷神怡。
正在这尘襟涤尽、荣辱皆忘的时候,忽闻长笛之声,悠扬清远。陶子文听了,笑道:“我记得小时候读过‘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的诗。难道这黄鹤楼中,真是时常有人吹笛子吗?”
曹二虎是有武功在身的,摆手道:“哪里有这回事,你听这笛子是在黄鹤楼中吹吗?远得很呢,说不定离这里还有几里路。”
陶子文侧耳听了听,说道:“我倒是听不出来,但听这音调凄凉抑郁,估量必是个有心事的女子,在那里吹弄。”
曹二虎奇怪道:“先生好有本事,不过听听笛音调子,就能分辨的出是男是女。莫是酒醉之言吧。”
“这如何听不出,不但分得出男女,其人的老少美恶,以及性情行动,都能于所奏的音乐中求之。不仅这笛子可以听得出,在一切乐器的音调中皆能听出。”
曹二虎哈哈笑道:“那先生听一听这个吹笛子的女子,其年龄容貌,以及性情行动如何呢?”
“我既说是有心事的女子,可知年纪不大,至多不过二十多岁,容貌决不丑陋。并可知道她的乐器,是由受明师所传。”
“可能是什么娼妓在那里陪客侑酒么?”
陶子文道摇头道:“不是,不是,世间恐怕没有这么文雅的娼妓,就有也是由宦家小姐沦落入烟花的。”曹二虎道:“细听这声音,好象是从靠我们这里的江边发出来的。我们何不顺便去探寻一番,看看陶先生所料的究竟是也不是?”
陶子文道:“那也使得。”
二人走下黄鹤楼。开船沿着笛声溯流而上。走不多时,见一处泊船所在,原来笛声就是此船上传出来的。
曹二虎的大船靠着此船停稳,他与陶子文看邻船的窗门都已敞开,见舱里堆积了许多箱箧,箱上都贴着封条,却看不出封条上写了些甚么字。舱上首安放了一张床,床上枕席皆异常精洁。床前一张小几,一个年约二十岁的女郎,盘膝坐在几旁的一张湘妃竹榻上,一支笛子握在手中,已停口不吹了,侧转脸向坐在床缘上一个年龄稍大些儿丫环打扮的女子说话。只见那握笛女脸上并无脂粉痕迹,然而修眉美目,皓齿朱唇,天然绝丽。因两船紧靠着船舷停泊,曹、陶二人所立之处,相离那床不过一丈远近,女郎说话的声音虽低,因为没有关闭窗门的缘故,也能听得分明。只听得坐在床缘上的女郎悠然叹着气,说道:“去依靠人家的事,总是为难的。此去也只好听天由命罢,就是林家不能相容,也不见得便是不了之事,到那时再作计较。”
遂即听得坐在湘妇榻上的丫环道:“我们此去,虽说是势不得已,才去依靠他两老人家,我想您的姨母姨父决不至存心歧视。小姐尽管放心。”
“父亲在绵州的时候,我的年纪虽小,还记得姨父姨母带着海哥到衙门里住了一年半,临行还向父亲借了三千两银子。那三千两银子借去以后,听说姨父很得了几个阔差事,却不曾听说归还银子的话。可见人情淡薄。无论那银子还了没有,姨父曾向我家借银子的事,总是确实有的。我们于今并不图沾他家的光,只图他两个年老的至亲,照应照应,若还不能相容,就未免太不念我父母的旧情了。”
那丫环道:“小姐快不可将这些事搁在心里,到林家之后,万一不留神说到这些事上面去了,传到您姨父姨母耳里,定要背地责备您不懂事。”丫环说到这里,偶然回过头来,好像已觉得邻船上有人偷看的神气。当即立起身来,顺手将这边的窗门推关了。窗门一经关上,说话的声音便听不明晰了。二人只得缩身进舱。
曹二虎叹道:“陶先生的本领真不差,估量得和亲眼目睹一般。她说她姨父姨母在她家衙门里住了一年半,又借去了三千两银子,可知她确是官家小姐。”
陶子文道:“刚才听说她的父亲在绵州做官。若是她姓柳的话,她的父亲我倒是熟识的。我那时在绵州一家富户做馆多年,所以知道绵州的知州叫做柳博品,外号叫做柳剥皮。”
曹二虎问:“柳剥皮?难道这姓柳的知州为官刻薄,贪婪残酷?”
“那倒不是。但他初来绵州做知州时,捕快拿着一个著名女赌痞,他坐堂问了几句,就向左右的衙役喝道:‘把她的裤子剥下来打屁股。’因为咱们大清朝从来没有抓着女人打屁股的事,衙役都不知所措,迟疑不敢动手。他更发怒喝道:‘裤子不能剥吗?本县还要剥她的皮呢。’为了这句话,又套着他名字的谐音,从此便落了个柳剥皮的外号。后来听说他自己又设计了打人的小板,两面都有许多半寸长的小尖丁子,打在人身上血肉横飞,不到十几板,就得剥去一层皮肉。被施刑的人无不对他恨之入骨,所以他这柳剥皮的名声就叫响了。不过他做官虽是平庸,但并未有什么过于恶劣的官声。”
曹二虎道:“柳博品私设刑具滥用严刑,虽无劣声也算半个酷吏了。我戎马倥偬十多年,掏人心肝的事情都做过,却从没想到弄出此种剥皮的刑具来。想不到这样的魔头倒有个如此天资国色、色艺俱佳的女儿。”
陶子文看了曹二虎说话的神色,知道他动了心,笑道:“虽然柳博品为人含鄙无情,有些暴虐,书却读的很好,且会种种乐器。文庙里习乐所的各种古乐,他都能教人练习。所以他这个女儿的笛子吹得这样好。还有,你说的柳剥皮私设刑具滥用严刑的事,后来他就因为这个被上司问责,调到川西为官,路上被仇人杀害,也算是因缘报应。”
二人又闲谈一阵,安歇了。次日东方露白之时,船便开离了黄鹤楼。
走在水路上,曹二虎对那女子念念难忘,又向陶子文提起来道:“听说那柳家女儿要去投奔她姨父姨母,听口气又担心亲戚无情,不知她的姨夫是个什么样的人?”
陶子文道:“柳博品是有一个连襟,叫做林儒卿,二人同是福建藩台福保的女婿,两连襟都仗曹福保的奥援。林儒卿在江苏也做了好几任的县官。他刚才所说的海哥,就是林儒卿在海门厅任上生的儿子。林儒卿做官极其贪婪,极善搜刮地皮,盘剥百姓。他做海门知县时,有人就他的名字做成一副骂他的对联,乘黑夜贴在他县衙的大门上。他看了几乎气死,那对联道:‘本非正人,装作雷公模形,却少三分面目;惯开私卯,会打银子主意,绝无一点良心。’上联切儒字,下联切卿字,暗切儒卿之名。后来,因他贪脏枉法的太厉害,他的上司实在看不过眼,将他参革,不知耗了多少昧心钱才得脱身。如今在南京做个小官。听说此人爱钱如命,花钱十分鄙吝。柳姑娘说他家借给林儒卿三千两银子的话,我看必是有去无回。将来是否能善待于她,也在两说之间。”
曹二虎叹口气道:“好一个娇美可爱的姑娘,却要受此磨难。若能帮忙于她,也算是做了件好事。”
陶子文知道他的意思,笑道:“那么,曹守备仍旧把船开回到黄鹤楼下去好不好?”
曹二虎笑笑并未答话。
船行到第三日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