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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道:“你不是在大足吗?咋来了这青杠坡?”
“兄弟,说来话长。我这个人,其它本事没有,婆娘多娶了几房。这里是我二夫人的老家,刚才你碰见那个,是我的女儿。我这几个婆娘里,大的就晓得吃斋念佛,刀架在脖子上都不吭一声;其它几个只晓得花天酒地;就这个老二,是当家的好手。她早年也跟我在大足,我娶老三的时候,她就不高兴;娶老四的时候,干脆带着女儿跑回了娘家。我过意不去,拿了银子回来在这镇上给她买了房子和铺子。她带着女儿,依傍娘家兄弟开了个杂货铺子,生意做得还不错。大足那边出事以后,我无路可走,就回这里来了。”秦五爷说着,叹息一声,“大势已去啊,大势已去……”
说话间,姑娘和一个中年妇人端着酒菜进来了。秦五爷给李涵章介绍说:“这是我婆娘,娘家姓王;这是我女儿素珍,你刚才已经见过了。”
李涵章见过嫂子和侄女,笑着问:“外面那些小孩……”
“那是我舅舅的儿子,我的表弟表妹。”秦素珍边把酒菜摆上桌,边抢着说。
“家里遣散了仆从,是我娘家兄弟媳妇下厨。贵客临门,招呼不周到的地方还望海涵。”秦夫人从秦五爷的待客态度上看出李涵章不是一般的客人,也不多问,只说了两句客套话,就拉着女儿出去了。
“难为嫂子了。”李涵章回身坐下,看看秦五爷,笑道,“你们穿成这样,不是也和遣散仆从有关吧?”
秦五爷苦笑道:“说来还不是一回事?这里虽说山高皇帝远,但共党的厉害,我们又不是没领教过。还是早做打算……这些面子上的事情,早点做好啊!”
“是,现在是共党的天下啦。”李涵章叹着气说。
秦五爷没接他的话,给李涵章倒了一碗酒,只是说,“看你的这装扮儿,想来你这一路也走得不顺畅。”
李涵章推开酒碗说:“秦五爷,不瞒你说,我现在滴酒不沾。”
秦五爷愣了一下,哈话不说,撤下酒碗,给李涵章换上了茶碗。
这顿饭,两个人,几乎没说几句话,李涵章吃得很憋闷。当初他奉杨森之命,去分封那两个司令的时候,舵把子秦五爷的眼神,是仰视的;而现在,他分明从秦五爷的眼神里,看出了一堵墙。
晚上,秦五爷把李涵章安置在了西厢房里。黑暗中,李涵章躺在床上,脸前一直晃动的是秦五爷那种避瘟神一样的眼神儿。
是除夕了。一直到子夜,李涵章还没合上眼,在青杠坡的人送旧岁的爆竹声中,抚摸着小夹祆里的那三枚戒指,等待新年的第一天……
3
开了门,秦五爷站在门口了,给李涵章作揖打供:“给李主任拜早年!”
李涵章没有睡好,头是昏的。猛然听到“李主任”三个字,就像被谁念了紧箍咒,头更疼了。
“给五哥拜年!大吉大利,万事如意!”李涵章作揖打供的时候,已经决定立即离开这里了:秦五爷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再待下去难免出事儿,对谁都不好。
吃了年初一的饺子,李涵章背着背篼,拎着皮袋子,准备出门了。临走的时候,秦夫人要给李涵章包些熏鸡腊肉,李涵章谢绝了,就带了半口袋他们准备招待叫花子的玉米面馍馍;秦五爷给李涵章准备了一些银元,李涵章也谢绝了,不过最后还是接受了十万块人民币——他不想让秦五爷知道,他的背篼和周云刚的皮袋子里,多得是这些玩意儿。
临分手,秦五爷忽然说:“兄弟,多珍重!前边儿三十多里地,就是叙永城了,那里解放军查得严。还有,苟培德去大足找过我,对这个人,你得留神些。”
这话,让李涵章在年初一的寒风里心里热乎乎的:昨晚,他看到了秦五爷眼里的无奈,也看到了秦五爷眼里的墙;现在,他看到了秦五爷心里的无奈,也看到了秦五爷对自己的关心。
走出青杠坡时,李涵章心里一直都在想秦五爷的事儿。大足的青帮和中统的关系非同一般,和杨森的关系那就更不用说了。这些人去“渝舍”,那都是不需要通报的。因为谁都知道,杨森在四川的根基那么深,就是因为有这些人支撑。现在,就连秦五爷这样的人都只能躲到深山里提心吊胆过日子……唉,他在见识过共党的厉害、苟培德两边当搅屎棍的手腕之后,还能这样待自己,已经算是有情有义了。
青杠坡坐落在一座小山的阳坡,就在去叙永的小山道上。顺着穿镇而过的山道走出青杠坡时,李涵章回头望了一眼。已经半上午了,年初一的青杠坡,依然有断断续续爆竹声,不时提醒着李涵章:这是新年的大年初一,是家家户户团圆的日子。别人家都在团团圆圆吃着饺子,而自己却要在凄冷的寒风中,走上不知何处是归程的流亡路。
转过一个小缓坡,已经看不见青杠坡的炊烟了,李涵章仍不停地回头,直到他看见路边石头上坐着的那个老人。老人蓬头垢面,正佝偻着身子,怀里抱着个褡裢,坐在那里抽旱烟,抽一口,头就一栽一栽地咳上一阵。
谁家的老人啊,大过年的,还出来逃荒?唉,这年月,连七八十岁的老人也不得安生。李涵章叹了一口气,看了老人一眼。尽管老人的脸乌黑乌黑的,但那眼神却让李涵章觉得好熟悉!再仔细看了看他怀里那条又旧又脏的长褡裢,李涵章忍不住问道:“老爹,您……姓黄吗?”
“嗯!”老人答应着,吐出了一口浓浓的烟雾。
烟雾飘过李涵章的脸,呛得他也想咳嗽。在这个孤单的年初一,李涵章忽然有了“他乡遇故知”的欣喜,连忙放下背篼,坐到了黄老爹面前问:“黄老爹!你怎么……你看看我,还认识我吗?”
“你是哪个?”黄老爹抬起头,左右打量着李涵章。
“你忘了,黄老爹?我姓张啊。大概二十多天前吧,我,还有陆大哥、胡二哥,我们都是铁货客。我们一道走了好几天呢。哎?你不是去看外孙了吗?咋这么块就回来了?没在你团长女婿那儿过年?”李涵章一口气把黄老爹能够想起来的事儿和自己的疑问全端了出来。
“我?外孙?团长女婿?”黄老爹怔怔地看着李涵章,忽然把旱烟杆一扔,伏在大石头上号啕痛哭,悲凉的呜咽声在冬天的旷野里回荡,冰渣子一样刺着李涵章的心。
“老爹,你莫哭,莫哭哦。出啥事了,你遇到啥事了?”李涵章一看老爹这样,慌了手脚,不知道该怎么劝他。
“呜呜呜……我女儿、我外孙……呜呜……那天杀的‘棒老二’、蒋匪帮啊……呜呜……我的女婿……他们……都没了啊!”黄老爹一下子抱着李涵章,哭得震天动地。黄老爹边哭边数落,李涵章终于断断续续听明白了是怎么回事:黄老爹去了毕节才知道,他女儿所在的战地医院几天前被“棒老二”突袭,土匪不但把医院里的十多个伤病员杀害了,连黄老爹那正坐月子的女儿和出生没几天的外孙也没放过!
“你不知道啊,呜呜……那么大一点儿的娃娃,被那些遭天杀的‘棒老二’……呜呜……放到砧板上,硬是给剁了啊!呜呜……可怜我的女儿,也让那些天打雷劈的龟儿子……给……给……”黄老爹说到这里,一口气没上来,昏了过去。
“老爹!老爹!”李涵章拍着黄老爹的胸口,又掐了他的人中,黄老爹这才悠过一口气来,仍不住地“呜呜”地哭。
更让李涵章吃惊的是,黄老爹接下来告诉他,他的团长女婿也在追击铜鼓山残匪时,被一个土匪躲在暗处,打了黑枪,当场就阵亡了。
黄老爹的哀号声,在正月初一的冷风里,刀子一样剜着李涵章的心……
4
黄老爹哭了一会儿,看看天色,对李涵章说他要继续赶路,早点穿过青杠坡回家去见老伴儿。
“共……哦,你女儿一家人都牺牲了,解放军没有派个人送送你?”临分手,李涵章问黄老爹。
“我这把老骨头,送啥子啊?那不是给政府、给部队添麻烦吗?再说了,把人留去打那些该遭千刀万剐的‘棒老二’,不比送我好?我老咯,要是腿脚还利落,我也豁出老命,给女儿一家报仇去!”黄老爹情绪平静下来后,对李涵章说,“你去泸县啊?这条路也不安生,听说打死我女婿的那帮‘棒老二’,就逃到了这边,你小心点儿哦。”
黄老爹走远了,李涵章还坐在路边那块石头旁没动。黄老爹的女儿、外孙是被哪伙国军残余部队杀掉的,他不清楚;但黄老爹的女婿,肯定是死在了朱彪那伙人手里。黄老爹的哭诉,让李涵章在这个大年初一的中午,对背篼里和袖筒里那两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