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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这个人在被几百万国军一路围追堵截的情况下,怎么还有心情吟诗作对?
在这个雨夜,李涵章又把这首诗反复地吟诵了几遍,忽然品出了里边蕴含的一种让他感到颤栗的东西……
风停了,雨却还在下着。于是,在这深山中,雨声便显得单调而悠远。李涵章听着,觉得这场雨把自己与这个世界彻底隔绝了。
“主任,你看!”周云刚忽然在李涵章身后喊了一声。
顺着周云刚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李涵章发现有几点火光,在远处晃动!
“把火移到山洞最里边,找个从洞外看不到火光的地方燃上。如果实在找不到,就弄灭它!”李涵章立即对周云刚说,然后,侧身闪到洞口处一块巨石后边,仔细观察着那几点火光。
仔细看了一会儿,李涵章判断出,有四团亮光,就在山洞的右前方有规律地左右移动着。因为雨太大,他一时无法判断对方距离自己的准确位置。下这么大的雨,即使举着火把,也会被浇灭,怎么会有火光如此有规律地移动呢?很显然对面有人,但那会是些什么人呢?
李涵章非常疑惑。
4
李涵章把手伸出洞外,接了几捧雨水喝下后,继续躲在那块石头后,观察对面的动静。
不要说贵州高原,就是整个西南,冬天也极少有这么大的雨。山洞外的一切,都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被雨幕遮挡着,只有那四团隐隐约约的亮光,清楚地提醒着李涵章:大雨营造不出世外桃源,这个世界对他而言,危机四伏。
山洞的下边,也就是李涵章和周云刚几个小时前爬上来的地方,正由小到大,渐渐地传来“哗哗”的激流咆哮声。李涵章听到水声,想起昨天走的那条山道,是沿着峡谷的西侧在半山道上辟出的一条小径。这雨引发的山洪把峡谷变成了河流,那条小道也极有可能会断掉。李涵章预感到,如果大雨持续下去,他们极有可能会被困在这个山洞里,只有等雨停了,山洪退了,才可以继续上路。想到这儿,他笑着对周云刚说:“云刚,你刚才应该多抓几只竹鸡子来的。”
“主任,我……”周云刚窘迫地搓着手说,“我刚才打竹鸡时,只想着早些让主任吃上饭,没考虑那么多。”
“好了,下着这么大的雨,即使有人想来找我们的麻烦也过不来了。你听听这流水声,白天我们看到的峡谷,现在肯定已经成了一条河。”李涵章本来
已经很困了,但被这暴雨一惊,再加上山洞口因为下雨,寒气袭人,他反而没有了睡意。
周云刚却劝他:“主任,你去休息一会儿吧。我刚才看到,洞里那个石柱子后边,有一个石头砌起来的平台,上边还铺有干草。”
此时,周云刚已经按照李涵章的吩咐,把篝火移到了山洞深处平台旁凹进去的一个盆洞里。他站在山洞口看了看,又判断了一下,从洞外根本看不到洞内的亮光。
“哦,你才发现啊。我早已经把这个山洞巡查了一遍。”李涵章说着,伸了一下懒、腰,打了个哈欠,“走,我们去那个平台上坐一会儿。”
“不,主任,你休息去吧。我守在这洞口,给你站岗!”周云刚似乎时刻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
“走吧。天都快亮了,又下着这么大的雨,有啥岗可站的。走!休息去!”李涵章不由分说,拉着周云刚回到了洞里。
李涵章从背篼里拿出来在龙水镇买的棕皮蓑衣,铺在散发着一股霉味儿的石台上。两个人盘腿坐上去以后,李涵章问周云刚:“云刚,我们从成都出来多少天了?过不了几天,就该过年了吧?”
“报告主任,天亮后就是民国三十九年2月9日,农历庚寅年腊月二十三,离春节,还有九天时间!”周云刚虽然坐着,回这句话时,上半身仍下意识地挺直了,右手动了动,但没有抬起来。
“哦,云刚啊,我们现在是四处亡命的患难弟兄了,官场上的那一套,以后就免了吧。这样我也不自在。虽然在成都的时候,我是以军令的方式要求你们就地疏散的,但那时,我也是万不得已啊!你不知道啊,这一路走来,我想了很多很多……好兄弟,你既然一路都跟踪着我,为啥不早些现身,我们兄弟也好早些在一起啊?”李涵章说这些话时,没有看着周云刚,盯着平台旁岔洞的火堆。
“主任,我也想早些和你在一起,也好照应你。但是,你既然下了军令,我擅自现身找你,那就是违抗军令啊。再说了,你和那两个铁货客一路往南走的时候,我观察了几天,发现他们没有为难你,便没有现身。后来,知道他们是共军……”说到这里,周云刚长出了一口气,又接着说,“主任,我斗胆跟你说句心里话,从我买了李四毛这身衣服、成了共军战士李四毛之后,我经受了很多以前从来没有想到过的事情,也感受到了共军与国军的区别,尤其是在老百姓眼里……”
“别说了,兄弟,你的意思我都明白。我们不说这个话题了。现在这种处境,说这些还有啥意义啊?”李涵章摆了摆手,打断了周云刚的话,“兄弟啊,你跟了我有五六年了吧?”
“报告主任,卑职从民国三十四年9月抗战胜利后,奉调中统局三处,从那时起,追随主任,直到现在!”周云刚仍穿着那身解放军军服,但说这话时,又下意识地挺了一下身子。
“我不是告诉你了吗?我们现在是一起逃命的兄弟,不存在啥上下级关系了,那些官场虚礼,免了吧!”李涵章一看周云刚穿着解放军军服,却一副国军士兵的做派,感觉有点儿滑稽。
“习惯了,格老子的,嘿嘿……”周云刚低下头,搓着手回答。
李涵章看着眼前这个对自己忠心耿耿的汉子,说:“兄弟,我现在不是你的长官,你也不是我的卫兵,我们现在是生死与共的兄弟。我们就掏掏心窝子里的话,要得不?”
“要得,主任!”周云刚忙不地点点头。
“不要再叫我主任了,好不好?从现在开始,叫我大哥,要得不?”李涵章往前探着脖子,盯住周云刚的眼睛问。
“要得,主任……哦,大哥!”周云刚还是挺了一下身子,发觉说错了,赶紧改口。
李涵章笑笑,伸手去拿烟。可摸出烟来,却发现刚才在洞口观察情况时没有注意,烟和火柴全被雨水打湿了。
周云刚见了,赶紧跳下石台,先往火堆上加了几根木柴,又从李涵章的背篼里拿出一包“哈德门”和一盒火柴,递给了李涵章。李涵章燃上一支烟,深深地抽了一口,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兄弟啊,你说说,就这样一路逃下去,我们要往哪儿逃?逃到啥时候是个头?台湾那边儿,我们怕是永远也指望不上了。滇缅边境李橖司令那儿,更没指望。在铜鼓山上,我无意中得知,李橖居然下命令说,要么我留在山上继续跟共党对抗;要么就把我干掉。我知道的东西太多了,他们绝不会让我活着落到共党手里。兄弟啊,你想想,我为党国尽忠这么多年,到头来,竟成了一坨垃圾——不跟共党对抗,无疑是死路一条;跟共党继续对抗,更是死路一条啊……”
周云刚还是第一次听到他的长官说这样的话,愣住了。
李涵章似乎也没想让周云刚插话,他又抽了一口烟,继续说:“共党那边,就更不用说了。苟培德那样的人,哪怕砍了我的脑壳,我也做不来。而且,你还记得共军印发的《四川匪特调查》吧?我是在册的。我能感觉出来,陆大哥和胡二哥的长官,也就是那个张振中,每天都在抓册子上的人。如果被共党抓到,想想我们过去是咋对他们的?想坐牢,估计人家都不会给你机会,公审大会一开,布告一贴,拉出去毙掉!所以啊,兄弟,我们要想活命,现在就只能逃……”
李涵章说完那个“逃”字之后,在石台的边上,狠狠地捻灭了烟蒂,三十九岁的他,就像捻灭了遗留在身后那三十九年的一切。
5
周云刚盘腿端坐着,安静地听李涵章说话。他背对着凹进去的那个岔洞,洞里的篝火映过来的光很暗,李涵章看不出他的表情。一时间,山洞里静寂得只能听到两个人的心跳。
沉默了很久之后,李涵章望着周云刚说:“兄弟,我刚才说了,想和你掏掏心窝子。你呢?你是咋想的?”
“报告……哦,大……哥,我任何时候,都听你的。你说咋做,我就咋做!”周云刚说这话时,李涵章知道,他几乎没过大脑。
“兄弟啊,你还是没有把我当大哥看。我相信兄弟你对我的忠诚。到这步田地了,我李某还是觉得这辈子很幸运,遇到了你这么一位好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