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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罗有些凄惶的笑了笑,微微的点了点头。
重新在茶馆里坐了下来,凌杳显得很兴奋,他叫店家上茶,上最好的茶,还小声地向沙罗抱怨说这里怎么没有雅座包间呢,他想单独的看着她。他的脸突然有点红,就像他们第一次亲密之后那样的羞涩。他一下子显得有些絮絮叨叨,他告诉她那一次在上海,他是怎样呼唤着她的名字从死国的门口爬回来的,他告诉她这三年来他无时不刻不在想念着她,他还告诉她他也想念他们的孩子,不知道小家伙现在怎么样了,会走路会说话了吧。
凌杳说了很多,可是他突然发现,沙罗一个字都没有说。从他们见面开始,她就一个字也没有说过。
“你在怪我没有去找你吗?”凌杳有些惶惑,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握着沙罗的手小声地,怯怯的说:“我找过的,我去了贵阳,去我们约好的地方,我在那里找遍了几乎每一条街道。我在部队里很难请到假,可是我请了人帮忙,这三年来,找遍了西南三省几乎所有的重要城市。我知道请别人帮忙当然不如自己去找,可是我不能像上次那样的当逃兵。我不是怕事怕死,可是我想到我们以后还要生活呀,我们还要把浩然抚养成人,所以,不能让他背着那种一辈子也翻不了身的阴影啊。可是从来没有放弃过,我知道一定会找你们母子的。真的,你相信我。世界那么大,可是我从来没有失去过信心!”
“凌杳。”沙罗哽咽着,伸手捧起了凌杳的脸,她冰凉的指尖抚过凌杳棱角分明的眉头、鼻梁、下巴,抚过他两腮扎手的胡茬,她刚想说话,却忍不住大声地哭泣了起来。“凌杳。”她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哭到几乎透不过气来。
凌杳慌了神,赶紧走到她的身边,拍着她的背心,不停的说,不哭不哭。看着她哭得这么伤心,他觉得心痛得要命,痛得好像心肝五脏都搅在了一起。
“对不起。”沙罗把头埋在凌杳的怀中,说:“对不起。”
凌杳还是不停的拍着她的背心,宽慰她,要她不要哭。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说对不起,要说对不起的人应该是他才对啊。无由的,他的心有种慢慢下沉的感觉。难道说,他们的孩子出事了吗?难道说在那样的兵荒马乱中,他们的孩子没能保得下来?尽管他不愿意这么想,可是,当时的情况,这样的事情发生的可能性又是很大的。那种时候,大人要想活命尚且无比的艰难,何况是刚出世的孩子呢。
“沙罗不哭,沙罗乖,不哭了。”凌杳蹲下身来,捧起沙罗不断抽噎的脸,强自镇定的问:“是不是,孩子……”
沙罗看着他,微微的摇了摇头,她想说什么,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凌杳松了一口气,说:“那你说什么对不起呢?吓死我了。”他重新坐好,喝了一杯茶,说:“老天涯待我还是不错的,我怎么都没想到这几年你离我其实很近,傻傻的到处找。不过还好,我们到底是重逢了。我就说嘛,老天爷把你送到我身边,他送了我这么大的一份礼物,怎么会又拿回去呢。你说对不对。”
这时候,一个佣人打扮的中年女人走到了沙罗的身边,有些着急的说:“太太,我在到处找你呢。先生说世道乱得很,让我好好陪着你,都怪我急着去看我的儿子,你说一个人能行,我就让你一个人到街上来了。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对先生交代呢!”
凌杳一下子愣在了那里,顿时,脑中一片空白。
沙罗却收住了眼泪,吸了一下鼻子,轻声说:“何妈,我没什么事。我遇到一个小时候的同伴,想和他好好聊聊,你先回去吧,待会我自己坐黄包车回去。”
佣人有些狐疑的看了看凌杳,说了声:“那你可要当心些。”就走了。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看凌杳,眼神有些复杂。
“你说的对不起,是因为这个?”凌杳自己都听得出,他的声音是多么的晦涩。那是一种生命的水分都被抽干了的晦涩。
沙罗看着凌杳,看着他似乎在一瞬间就失去了所有的神采的眼睛,觉得自己的心脏有拔刀在分明的扎着捅着鲜血淋漓。但是她这个时候却又格外的冷静。千头万绪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可还是要说。
“我没有走到贵阳。”沙罗定定的看着凌杳,语调有些艰涩,“当时的情况,我想你也知道。那辆车甚至没有到原定路程的一半,车子就坏在了路上。我只能跟着人流走,没有吃的,没有水喝,怀里还有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好不容易走到了一个县城,那里的东西贵得要死,你留给我的钱,根本过不了几天。我那时候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走又走不了,留也留不下。过了两天,总算有一辆车经过那里,车票又贵,我想着无论如何也要到贵阳去,这样将来你才能找到我们母子。就坐车到了衡阳。可是在那里我又生了一场病,差点就死掉了。要不是乔治医生救了我,我,我和孩子早已经变了荒郊野外的白骨了。后来,乔治医生又收留了我们母子,我在军队学过护理,留下来做护士。我想着有份职业,能养活我们母子,这就很好了。乔治医生开的是个诊所,生意并不好。后来搬到了南宁,我也跟着来了。到了南宁诊所也还是维持不下去,乔治医生准备关了诊所回英国去。那时候他对我说他想娶我,带我到英国去。我不能去。可是他走了以后我又该怎么办呢?我试着到别的医院诊所去找工作,可是大的医院人家要正经的学过医护的人,那些小诊所又根本不需要护士。我也没别的本事,会写几个字又根本当不了饭吃,世道又那么乱,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还活着,我听说上海打仗死了好多人,尤其是那些被征召入伍的老百姓,说是都死光了。你说我该怎么办呢?”她说到这里,忍不住又哭了起来。
沙罗呜呜的哭着,哭得很伤心,接着又说:“你恨我也好,骂我也好,可是我真的没办法了。我真的没办法了。”她趴在桌子上,又一次痛哭了起来。
“对不起。”凌杳的声音几乎失去了力气,他很想将她搂在怀里来安慰她,可是他现在不能了,这是怎样的悲哀呢?他只能无力的说:“这句话,应该由我来说。对不起,是我没能照顾你。”
沙罗抬起头来,她摇了摇头,这能怪他吗?又能怪她吗?如果不是打仗,如果不是这个古老的国度遭受那个荒蛮小国的欺凌,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他是个怎么样的人?”明白了眼前的一切都已经不可挽回,这就成了他最关心的问题。更致命的是,即使现在他把沙罗抢回来,又能怎样呢?让她再一次孤苦无依,守候着他不知是生是死的消息?让她再受到那样的等待和煎熬之后得到的依然是绝望?他在这个城市停留最多不会超过两天,以后呢?等待他的还是枪弹炮火和死亡。如果这样把她抢回来,不能原谅的,是他自己。
“他是个留学回来的医生,是我在找工作的时候认识的。他对我很好,我知道他喜欢我,也说了想要我嫁给他,可是他没有哪怕一丁点的勉强我的意思。他帮我找工作,找不到工作也接济我。还有,他对浩然很好。我们结婚以后,他对浩然像对自己亲生的孩子一样。”
“对不起。”凌杳的笑容里充满了苦涩,他们曾经轰轰烈烈的相爱,可是,他未曾给过她一个婚礼。除了说对不起,他又能做什么呢?“我想看一下孩子。”那是他的孩子,可他现在也只能是看看他而已。
沙罗点了点头,说:“明天可以吗?虽然我知道他不会反对,可是,我想我还是要先给他说了。毕竟,现在是他在照料我们母子。”
凌杳鼻子里酸酸的,可是他已经哭不出来了,他只能,默默地点了点头。
第一二四章 牛刀小试
“什么是爱什么又是无奈/无言的相对我似乎已明白/慢慢走向你的面前握紧你的手/将忍着眼泪对你说声珍重/以为我们的爱会流传在世间/以为我们的誓言会直到永远/只是昨夜梦里的你早已经不是你/从此我也不再是自己/以为远方的风能吹散我的痛/以为黄昏的天边有渴望的温柔/只是这颗对你的心从此没有人能懂/带着我心痛的梦/飘流”
上海的那个王杰已经在上海事变最后的战斗里变成了千千万万个烈士中的一员,后世里的那个王杰的歌声,却穿越时空,飘到了凌杳的耳边。没有责怪沙罗的理由,要怪,只能怪自己没有早些找到她。沙罗,我的女孩。不,现在已经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