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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舰队出动了。”斯蒂芬想,醒了三分。“我得去拿医疗器械——到自己的岗位上去——上帝保佑我们抵御邪恶。”他的赤脚伸进吊床下来回冲刷的雨水里,于是他又清醒了一些,“荒唐。这儿是新世界,而且我们是在和美国人交战,尽管这看上去很可笑,却是真的。”
不管怎么说,他再也没听到炮声,他思索了很久,又好几次试图划着火柴,但都没有成功,最后他走上了甲板,甲板上从船头到船尾都点着灯笼。军舰顶风停着,在冒烟的牙樯残骸上,救火车在忙碌着。这最后的狂轰滥炸已经耗尽了雷电,而且虽然海浪仍旧很高,但陆地上方的天空正在变得清朗起来。其他穿睡衣的人告诉他,这不是海战,也没人受伤,而且局势也已经控制住了;他回到几乎空无一人的后甲板,坐在一架大口径短炮的滑动炮架上。他听见一声叫喊,“倒了,倒了。”同时,延伸到船外、四十英尺长的那部分牙樯,伴随着裂开时发出的声音坠人海里,溅起一片水花,紧接着他又听见许多命令;然后军官们涌到船尾来了。马丁也夹杂在其中,他看见了斯蒂芬,就走上前来,低声说:“看样子我们的牙樯倒了,看来舰长非常关注。”
“是啊。”斯蒂芬说。“他们很看重牙樯,因为只要军舰想转向风头,牙樯是很关键的;也许是转离风头,我记不清了。”
“艾伦先生,”杰克说,“柔风现在很有利,你又熟悉这片水域,你能把船开到佩奈多去吗?”
“不行,阁下。”航行官说,“不管有没有牙樯都不行。河湾里的浅滩一直在迁移,而且那条河就像胡格里河①一样,需要领航员,即使我们有可靠的弯路可绕,即使是大白天,凭良心我也不能冒这个险,再说我们也不可能绕道。可要是你把游艇派给我,我就可以进去把领航员叫来,再叫洛贝兹先生让船坞开始工作,尽快做好新的圆材。有这股柔风,又顺着潮水,我应该可以在黎明后不久到达;也许军舰可以小心谨慎地朝岸边驶,等离开沙洲有两三个英里,就在二十英寻水深的地方抛锚。”
①恒河支流,位于印度东北部。
“很好,艾伦先生。”杰克说。“就这么办吧。”
随着牙樯的倒塌,前桅杆的主要支撑也丧失了,因此很花了一点时间才把行驶快捷、有铜板包底的游艇弄到船舷外去,而这一切正进行的时候,斯蒂芬对航行官说:“艾伦先生,我到岸上去对你有用吗?我的葡萄牙语还算流利。”
“噢,天哪,不用了,大夫,不过我还是非常感谢你。我和洛贝兹就像一家人,和莫莱拉家也是同样。可是我告诉你,要是你不在乎身上有点淋湿,要是你愿意和我一起走,我可以带你去看些植物学里不寻常的东西,但愿洪水还没把它冲走,不过这也不太可能。要是马丁牧师想去的话,也欢迎他一起去。没人可以说我迷信。”
游艇是条精良的小艇,可它却并不干燥。它滑过水面,在长长的海涌中,它每次扎入低谷都载上大量的海水。两个水兵在排着水,航行官掌着舵柄,依靠南十字星把握着方向。他们深人到河湾时,每个人身上都湿透了,而且几乎都受了冻,这时河口的沙洲才挡住了海涌,航行官经常松开帆脚索,在黎明第一线昏暗、灰色的光亮中,努力朝前察看着隆起的地面,寻找着水道。游艇有两次轻微地搁浅在河床上,但两边各一个水兵站在不超过大腿的水中,不久就把它推了下去;终于,他们看见了一根高高的木杆,上面挂着面破旗。艾伦说:“我们到了。”他横过小河,把小艇倾斜着送上一个长长的、低矮的小岛,在岸边沙地上平稳地停下,等麦克白斯拿着斯蒂芬和马丁的跳板跳下小艇,艾伦说:“我要跑到佩奈多去安排船坞,我会告诉领航员,在他去军舰的路上,顺便给你们带些早饭来。往下推,麦克白斯。”然后等小艇在平静的水面上有了一段距离,他回头说,“当心那些鳄鱼,先生们。”
他们站在一片坚实的白色岸滩上,天上已经有了一丝亮光,可以看见坡上不远处有一片小树林,但是那些东西肯定太高、太大了,不可能是树。随着亮光增强,可以看清它们确实是树,而且是棕榈树,它们的体积和高度,几乎令人无法相信,它们巨大的扇形树叶在他们头顶远超过一百英尺的地方,在爆炸般的繁茂中进发着,在渐渐变成灰色的天空背景下轮廓鲜明。
“它们会不会是毛里求斯酒果?”马丁悄声问。
“肯定是某种类型的毛里求斯植物。但我没法确定是哪一种。”斯蒂芬说。
他们缓慢地、充满敬畏地走进小树林。地上没有低矮植物,朔望大潮,或者也许是洪水,把地面扫除得相当干净,魁梧的棕榈树笔直地耸立着,彼此相距有十码远,每棵都是根庞大的灰色巨柱。
他们的脚步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不久他们就走进了黑暗,这是因为,在头顶很高的地方,稠密的棕榈复叶彼此交缠,除了边缘地带,小树林仍旧充满着温暖的静夜,苍白的树干伸向幽暗的高处。他们步调一致地向右转弯,等他们重新抵达树林的边缘,面对河水和岸滩,太阳正从东面海上升起,瞬时把耀眼的光芒送到不远处的河对岸。他们站在余下几棵树的树阴里,从对面河岸反射回来的亮光和颜色几乎把他们点燃起来。靠近河岸是片闪亮的沙滩,沙滩背后树林的墙壁绿得极端强烈而鲜明,那是一种近乎狂暴的绿色,二三十种棕榈树耸立在墙的上方,所有一切都深陷在梦一般的彻底的寂静之中。马丁双手十指交叉,凝视着,嘴里发出些只有他自己能懂的喊叫声。而斯蒂芬碰了碰他的胳臂肘,朝河流上游远处的三棵树点了点头。那是大教堂一样高耸的三个树冠,比其他树都要高出二百英尺,其中一棵完全被深红色的花朵覆盖着。
他们在棕榈树林里又走了几步,到达了没有树阴遮挡的白色岸滩。在他们左手,岸边水里卧着一条二十尺长的大鳄鱼,它正凝视着绿色的水流,而在他们右手,在耀眼的阳光下,站着一只深红色的朱鹭。
第五章
破了相的护卫舰,就像丢了鼻子的人一样丑陋而无法辨认。神情严肃的领航员引导着它,小心翼翼地穿过涨潮中三角洲的浅滩和泥岸,领航员叫他的助手们在前面用木杆标记了水道的转折,然后它痛苦地溯河换抢航行,在每一段直线航程的终点,它的头被那些小艇拉转过去——每段直线航程都很短,这是因为,地势增高到佩奈多附近时,圣弗朗西斯科河已经变得很窄,河宽只有不到一英里。虽然如此,他们最终还是在火炬指引下把它送进了船坞,其间只因为等待退潮,在水道中停顿了一次,而且杰克极为满意地发现,艾伦和船坞主人洛贝兹先生,已经为新牙樯选择了一块上好的木料,木匠们也已经用绿心硬木,为新牙樯粗粗准备了一个漂亮的桅顶,而且明天早上头一件事,就是把起重三脚架竖起来,以便拔除牙樯破碎的残根。
“这个洛贝兹真是合我心意。”他对斯蒂芬说。“他了解时间的重要性,也知道第二斜桅孔彻底包上皮革的重要性,而且我一点也不怀疑我们星期天就可以下海。”
“只有三天。”斯蒂芬说。“可惜啊,可怜的马丁,我告诉过他我们停留的时间要长得多,他一心想看看蟒蛇、美洲虎、猫头鹰脸的夜猿,他还想尽量完整地收集当地甲虫的标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