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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童瞪大了眼睛,道:“整个学堂,都是他家请先生开的,这些书当然是他家的了。客人为什么这样问呢?”王孙满越来越奇,道:“学堂是他家开的?你们的爹爹妈妈,是不是也为学堂出了钱呢?”那小童道:“屈老爷是我们这一带有名的善人,简直比以前的方老爷还好。听我爹爹说,这学堂除了静斋先生是村西王老爷他们托人脉请来的以外,所有的馆谷银钱全是屈老爷出的,别人都一文钱没出。但是全村的小孩子都能去上学的。”
王孙满简直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正待再问,那小童却因为旁边又一名小童忽然击水过来,已是又一头钻入水中,打闹去了。若是别的人,听到这个往往就是惊奇几下,也就算了。但王孙满出身于有冠剑远游传统的世家,越听越觉若是一切都确如这小童说的那样,那么这一家虽然处于山野乡村,却实是非常象自己这类家室,其家主定是隐居大贤。当今天下,冠剑传统日渐衰微,如今王孙满忽然见到这隐居大贤,自是大起亲近之感。所谓人以群分,自己都已经来到了这里,怎能不亲自去见识一下这位屈老爷的风采,多闻教诲?
王孙满想到这里,主意自然早已定下,准备说什么也要想办法,今晚在那屈少爷家中借宿,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隐士风采。他本来想直接而问,但一来天色尚未晚,借宿尚不好开口,二来那小童专心读书,自己实不愿打扰,便干脆就在旁边远远观察那小童的神采。当然,他也是想看看这小童究竟是偶尔在外人面前装作,还是的确长期如此、完全习惯自然。
这时的王孙满,早已对周围的一切风景失去了兴趣,只专心致志又小心翼翼地看着那小童。他脑中时不时都是阵阵感慨和惭愧,似乎觉得自己这等世家,为锻炼子孙而坚持下来的冠剑远游之礼,只怕也有些流于刻意模仿;论其效果,恐怕未必能完全复现出普通人家小孩,成年累月摸打滚爬的真正神韵。看着看着,王孙满忽然又觉出一样奇事:原来那小童的坐姿,居然还很象是一种能让人长久不怠的武功坐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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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碧血痴心 第 七 回 惊魂屡现莲花村(二)
一直等到金乌将坠,红霞乱飞,那小童才终于收好书卷,招呼牛群归队。王孙满再也等不及,慢慢走将出来笑道:“小哥请了。小哥还在此地,那真是好极了。在下贪游景致,乐而忘返,不知可否在贵府借宿一宿?”
那小童见他还没走,微微一奇,但随即道:“贵客驻足,不胜荣幸,岂有不可之理?客人稍待,我喊几声,让家人们先准备一下。”说着三两下爬上一棵大树之巅,朝说远不远处的一座朱漆大门、红墙绿瓦的庄院喊了几声。那里顿时有人声隐约相应,大致都是少爷吩咐有人要借宿,好好准备招待之类的话。王孙满看在眼里,听得明白,心下更是感慨。
那小童一溜烟下来,似乎下来得急了些,书卷啪地一下掉了下来,幸好被王孙满一手接住。王孙满瞟了一眼,见那文甚是熟悉,似乎就是自己小时候念过的《国策》中的一篇,心下更是一动。
要知那《国策》一书,乃是纵论天下列国大势,教人如何看清各国利所在、如何利用,以求国势平稳的一部书。这种本事,对于自己这等通使世家来说,自然可说是看家本领之一。也因为如此,自己直到现在,都还能勉强记得出原文来。但这小童身处山野,却习此道,莫非也是有意仕进么?若是有意,自己岂能不把他父子双贤给抢先拉到周王庭来?当年秦穆公因百里奚之谏,得蹇叔父子三人,一相二将,称霸西戎,天下敬畏。如今衰周若能多得豪杰,就算中兴周天子威望实在无望,但起码也可以令周室比现在安全些、有尊严些吧?
王孙满心念电转,立刻自报名姓,道:“在下本姓王孙,单名一个满字,但亦有人觉我姓王。小哥随意称呼便是。不知小哥姓……甚……姓屈名何?”那小童伸手接过书卷,眨了眨眼睛,笑道:“我……在下……我姓屈名元。”他年纪太小,似对“在下”之类的大人称呼还很不习惯。王孙满笑道:“原来是屈兄弟。在下游览时,已随口问过屈兄弟的几位同伴,得知屈兄弟之家是本地的大富之家。可屈兄弟既是富室,不知何以还牧牛马之属,不能专心学业?”
屈元望了望那渐渐聚集起来的牛群,忽然如背诵一般,朗朗道:“天下以农为本,而农以牛为本,炎帝甚还以牛首为首,力戒后人当重农重牛。况且当年百里奚以牧牛拜相,伯乐以相马而相人,皆是名动天下,岂可以牧养牛马为贱役?当今天下,牛更已被称为‘文兽’,乃是兽中之君子,其沉稳、忍耐、善良、奋发、坚韧等等,哪一样不是应为世人所模仿所叹服?我之牧牛,一来是体验艰辛,知粮米不易,发家之难,二来亦可潜移默化,自文牛处得其君子之风感染。客人周都,怎会不知此道?”
王孙满微微含笑,道:“看来令尊和令先生真是高瞻远瞩,目光深远。”要知几十年前,洛阳有王子颓爱牛逾命,称牛为“文兽”。其家中蓄牛千百,皆批以文绣,饲以膏梁美谷之属。便是出行,也必以牛代马,巍峨壮观,用以夸耀时人。但凡名流有其所好,下面之人必然争相推崇。王子颓本来地位尊崇,如此喜好,自然带动了整个周都的人。一时之间,无数富户也都竞相比拼尊牛,天下贩牛至周之人,大多获厚利。当年的弦高,亦是因贩牛至周,才意外发现秦军要偷袭郑的。后来王子颓虽因牛亡命,但此尊牛之风,毕竟消褪尚慢。此等之事,虽然可能人人知晓,但一个小童,却是绝不可能把文兽之德说得如此顺畅文气。因此,王孙满也就直言,大敬屈元之父之师。
屈元慢慢道:“王……大哥说的不错,这是拜我先生所训的。爹爹常叹当年家里太贫,亏待了我的童年,现在家富了之后,想要尽量补回来,是以从来都舍不得要我做什么事的。这牧牛之事,是我得先生所训,萌发所想,先生又请于爹爹,才得准的。”
王孙满点了点头,暗道:“原来是新富之家,怪不得还没忘了艰苦传统。”他心念电转,更想先和小童多多攀谈,以在其被其父告诫之前,就尽可能多地知道些他们的事。否则的话,若是到时候自己表明真实来意,他父亲如果本来就特别想仕进,或者本来就特别不想仕进,便可能会故意夸耀什么或者掩藏什么。那样的话,自己就不易看清楚他们的真实才华了。王孙满想到这里,便又道:“小哥今天读书许久,不知是否已能背颂?”那小童见群牛还没完全归队伍,眼前既有人来帮忙检验自己是不是能背,便想了想,道:“似乎是能,让我试试。”
那小童背了一会,果然基本上背了出来,却也有几十个字模糊不清。王孙满笑道:“小哥果然记忆力不错。在下久闻多数先生都是以书读千遍,其义自现来教人的,不知道小哥现在已多少遍了?可已明白了这其中的意义?”
那小童脸上微红,道:“现在也没读几遍。……或许明白了一点罢。”王孙满目光闪动,微微笑道:“当年有传说,说姜太公会保周之社稷八百零八年。但周之太史又曾占卜,却卜得周有世三十,有年七百。你觉得哪样更可信呢?”
这题目其实乃是一个极难、或者说根本就是故意刁难人的题目,本没有什么一定的答案。王孙满提了出来,自然也是根本就没指望他回答什么,而主要是想看看这小孩面对疑难时的基本反应和态度。这原因自是依当年父亲所训,要选拔做大事的人才,最重要的往往是此人的基本毅力、智力和处世方法,而并非看其现在是否在做该行、做到什么程度。那小童一听,却是满脸疑惑:“既然你也知道他们只是传说和占卜,那又为什么要去认真呢?”
王孙满一怔,想了想,道:“这等传说和鬼神之事,虽是不可全信,但亦不可不信。当年晋献公嫁女伯姬于秦时,曾令太史占卜,卜词甚佳,有‘世为甥舅,三定吾君’之语,后来果然一一如卜之言。十几年前秦三帅图谋袭郑,晋有太史卜曰‘有鼠西来,越我垣墙;我有巨梃,一击三伤’之语,后来秦军果然三败于晋。如此准确,怎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