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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元跃出宫外,方才渐渐敢回首而望。他见那片宫阙离自己越来越远,心中禁不住越来越是悲凉:“我自数月前由一个普通之人,忽然身登王位,与她洞房花烛,不可谓不得意。可是才短短几天,我就被她弃如蔽帚,再也无颜在宫中立足,岂非天大的讽刺?从今以后,这宫廷只怕是再也不回去了。……可是这里不回去,我却又要到哪里去?”
昭元奔了许久,见到那老丈之家,心头念头无数:“我再去见这老丈么?我身无长物,又有什么可以报答他的?便是那身衣服,也已送给他了。我……再回卧眉山中么?”一念及此,天昭公主和众长老乡民的音容笑貌又都出现在他心头。他回想起那虽然清苦,但却没什么机心的山中岁月,心中更是不由自主地生出一股柔情。可转念一想,自己只为儿女私情就托出使之名跑将出来,现在落魄之际归去,又如何有脸去见他们?
昭元思前想后,只觉自己天下之大,竟已无自己立锥之地:“难道我就随便找个地方做一山野村夫,直至终老?”但又一想:“山野村夫又如何做不得?爹爹和我不是都做了十几年的山野村夫么?”可才要定念,爹爹的话便又现在耳边,似乎叫自己不要辜负于他。
昭元想来想去,终于叹道:“杜先生说过的,浪迹天涯,何处不可以为民谋利,何处不可以无愧人生?我今不再为君,虽然难了父亲心愿,但只要心中有善念,安知便是一个废物?我从今而后自食其力,为人处世只要对得起我之良心便是。天涯之大,又何处不可以容身?”
昭元定下此想,忽然觉得天地似乎又渐渐开阔了起来,当下就在林草中就着野草枯枝眠了一宿,却也并不觉苦。到得次日,他找路人换去衣冠,搭做船钱,直往偏僻处行去。不料等到了一处市镇,那船终了,他腹中却渐渐饥饿起来。
昭元一摸身上,竟是身无分文,立刻便觉遇到了从没有过的难题。要知他不论是在家中、卧眉山中还是在宫中,要吃要用,那都是绝不需要用钱的。现在一不再为君,身无分文,立刻便是窘迫非常。他虽身有武功,心中也时常自卑,其实却同时又是高傲无比;要他去偷去抢,沾染上任何和“贼”“偷”“盗”“抢”有关的事,那实是太无可能。
可腹中越来越是饥饿,其可怕之程度,却是没有任何其他的苦痛能够比拟。昭元问了几家店铺问要不要帮忙的,却都被人一口回绝,正彷徨间,忽然想道:“英雄落难,先行乞讨,也不违道德刑法。”于是便立刻含羞乞讨。但他衣衫也不甚破,形象也并不甚凄苦,来来往往的人虽然多,却大都是以甚为好奇的目光看着他,无一人真给他什么钱物。
昭元颓然而倒,只得作罢,心中感叹:“做个平民百姓,真是不容易啊。看来我为君时,真该好好关切一下他们。”但转念一想:“我都已为过君了,还不是一样不合格?现在乃是平民之身,还谈什么为君?嘿嘿,我为君不行,为民竟然也一样不行。”
又过了半响,昭元只觉腹中饥饿感如火中烧,实在忍不住了,顿时什么道德礼法全都抛在了一边。他磨蹭着站到了一个卖烧饼的铺子前,趁那主人不甚注意,忽然伸手拿了一个烧饼转身便跑,心想:“今日我借你一个,日后有了机缘,还你十个便是。”
不料那主人发觉他在铺旁摩磨蹭蹭,神情怪异,早已留上了心,这时见他终于动手,立刻便是发大喊一声“抓贼”。整条街上的人立刻都围了过来,昭元一时无路可逃,又不能发拳打向众人,不数下便已被众人围挤在了中间。昭元眼见逃不了,把心一横,几口将那烧饼吃下,便蒙头坐在地上,任由众人踢骂。
过不多时,几个公差来到,一见情形,二话不说,拿起琐链往他头上一套便走。昭元腹中略饱,那些道德礼法又涌上心头,负疚感上来,便也不反抗,跟着那些公差到了衙门之内。那两个公差将他带进里面的一座院落中,啪的一下给他加上一幅脚镣,踢了他一脚,又扔过一把扫帚,道:“看你有手有脚,却饿成这样,就在这里做事吧。做的卖力,便也有口饭吃。”
昭元见他神色轻蔑,一脚踢来极是顺当,似乎习以为常,全然没把自己放在眼中,心中大怒。但转念一想。自己毕竟偷了东西,受这些苦也是应当。他想起自己不过是偷了一个烧饼,过不几日,自然便会放了自己,也就坦然自若。
昭元拿起扫帚,只见满地都是脏物,同时还有一些跟自己类似的戴着脚镣的人,铲土的铲土,挖沟的挖沟,于是也就跟着干起活来。到得吃饭之时,却见是霉饭中夹着糠,也根本无菜,极是难以下咽。但他见同伴都狼吞虎咽,加上腹中饥饿,却也只得勉强吃下。如此数日,那院中已是清洁如新。昭元心道:“院落已清,又过了好几天,想来我也该出去了。”
这日果然有一公差来叫他们出去。昭元大喜,对同伴道:“我们是不是要被放出去了?”不料此言一出,那同伴极是奇怪地看着他,良久才道:“你是不是白痴啊?凡是进到这里来的人,不干上一年半载,给他们出上死力,哪里有出去的?”昭元奇道:“那他们把我们叫出这院落干什么?”那人哼道:“你等着看就是了。八成是哪家大老爷家中,有了什么搬家开山之事,要我们去干活呢。”
第二卷 世外桃源 第二十回 飘萍浮水已无根(一)
第二十回飘萍浮水已无根
昭元更是惊奇,道:“我们是衙门的囚犯,普通人家有事,怎么会让我们去做事?”那人不甚耐烦。道:“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别看我们不过是些囚犯,在那些公差眼里可还真是大肥肉。你想想,我们整天里干活,却只一天两顿糠霉饭便给打发了,而且还不敢有半句怨言,那些要给工钱的帮工们,哪有我们这样便宜好使?镇上不论谁想修什么宅院,但有苦活累活,首先想到的便是我们。只要给那些公差送些钱去,我们便立刻得给那人做上十天半月的苦工。那些公差得此油水,自然是巴不得多抓些人犯来干活。你还是因为偷了烧饼才进来,我可还只是路上走路没注意,回避虞老爷回避得稍稍晚了些,就被抓进来了。”
昭元道:“纵然是要干活,那为什么都是我们这些犯了小罪、甚至没犯罪的人来干呢?怎不见他们派重犯来?”那人道:“这些公差个个欺软怕硬,也只有我们这些没什么大错的人才好指挥呀。我们一个个本来便是良民,受到打骂,自然也是忍气吞声。那些有人命在身的重犯?给他们十个胆也不敢带出来。他们成天都巴不得将他们赶快处决了事,处决前反而对他们言辞好得多,就连吃的也比我们好。”
昭元愤然道:“简直岂有此理!他们眼里还有王法呢?”那人呸了一声道:“什么王法?我看你是白痴才是!王法在远,公差们的棍棒却是在近!何况那个刚即位的混蛋据说是个小昏君,整日里只知道跟宫妃寻欢作乐,又哪里会来可怜我们这些升斗小民?”
昭元顿时羞愧欲死,不敢再问。一名老成些的囚犯道:“好了好了,别骂他了。这位小兄弟也是刚流浪到这里来,不知道规矩。这里乃是有名的穷乡僻壤,几乎年年都是水旱光顾,民生甚苦。当官的在别的上面捞不到什么油水,便自然加倍打起我们的主意来了。再说,这里当官的乃是朝中元老虞邱的族侄,所谓朝中有人好做官,自然也没人来理会。再说了,他又跟这里的有些刁钻富户盘根错节,已成势力,别的良民也是根本不敢说什么。别看这里穷,他放手大捞之下,得利却只怕比许多富城之守还要多。嘿嘿,这么多年了,他不是都死守这里,说什么也不肯挪窝么?”
昭元心下一叹:“虞邱年纪甚老,而且已是闲职,朝中人人尊重,都说是德高望重之前辈。可没想到,他却纵容家族如此飞扬跋扈。唉,看来这人还真是不可貌相。我……我这么痴迷于樊舜华,是不是也是为了她的美貌呢?”他心头又是惭愧,又是郁闷,只得跟着众人默默前行。一行人果然被领入一所大宅院,原来却是一家大户要搬迁一座院落,是以要他们来干活。
昭元见那宅第墙高楼挺,甚是气派,心道:“这等富贵之人,也来贪这便宜,还当真是越富越抠,越抠越富。”那家的管家趾高气扬,分派已定,众人开始挪桌腾椅干了起来。那几名领队公差,自然是被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