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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元心中怒潮汹涌,只觉拳头便欲涨裂。这许多年来的痛苦生活,全都是眼前这人所赐,虽然他也是自己的至亲伯父,可他在害自己一家时,何曾念过半丝亲情?现在站在自己面前的,根本就不啻毒手妖魔,自己怎么能不亲手将其杀死?他握着拳朝楚王缓缓走了过去,只觉自己一生的痛苦都要向此人讨还,只是可惜了爹爹不能亲眼看见这一复仇。楚王双目紧闭,脸色极是平静,便似全不在意一般。
昭元上前两步,忽然一脚碰到方才自己要伸过去替他擦背的树枝。他心中一动,急忙跃开,道:“你有恃无恐,要引我近前,再擒住我,是也不是?”楚王脸上肌肉颤动,显然是极为激动,忽然瞪目看了他一眼,狂笑道:“不错。既然如此,为何还不快些杀我?我苦苦熬求到今,到头来终于还是遂了你们的心愿,何其快哉!”他狂笑之际,身体剧烈颤抖,连身上的锁链也随着都动起来,满室皆是一片叮叮当当的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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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世外桃源 第十八回 恩仇几死又几生(四)
昭元不敢靠近,但他功力也还尚浅,不能虚空发力,居然还无从伤楚王。他转身四顾,除了些散落在地上的食物以外,却也并无什么硬物可拾。昭元冷笑一声,矮身检起了那根数枝,心道:“这树枝虽然性柔,不足伤你性命,但我却可先刺你双目,后面便可任我摆布。”
他内力虽然不能隔空发力,但毕竟也已有小成。此刻他心潮激动,力由心生,运力于树枝之上,那树枝立刻不再颤动,便如铁条一般。那楚王须发皆张,神情既极是愁苦,又极是坦然。昭元本来初知他身份时,心头怒发如狂,但现在见他既全无躲避之象,也全无躲避之能力,又见他身上苔癣片片,肌浮腐烂,脚上踝骨久泡之下,糜烂处竟似已隐隐透出白骨,心中忽又不自禁地升起恻隐之心:“他在此所受之苦,似乎还在我父子天涯逃难之上。”
一想到这里,杜宇那“报仇时要存一分慈悲之心”忽然又浮现在眼前。昭元忍不住心想:“我要报仇,直接杀之即可。可若要先刺他眼睛,然后再折磨,是否太过?”想到这里,他手不禁又有些颤抖,那树枝竟然有些递不出去。
但昭元心头一转,另一个念头却又大盛:“如此这般,皆是他自作自受。况且这些苦乃是他自己儿子所为,虽然惨烈,却终是内讧,又如何能慰我父子十数年苦苦逃亡之痛?更何况他们父子皆心黑手狠,我若不先刺盲他双目,或许还会有反复,那时只怕连这到手之仇也还报不了。”想到这里,心头怒气顿将那股同情压下,一咬牙便又要远远将树枝插过去。
那楚王双目紧闭,但却因是微微侧对着昭元,这下过去其实不甚易戳中。但那楚王侧面便是洞壁,要过去正正面对其眼的话,便又会及于他锁链挥舞之所及。昭元想了想,还是直接将这树枝缓缓伸将过去,但自己心中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希望他被刺中,还是希望他不被刺中。
那树枝伸得离那楚王之眼越来越近,昭元心头犹豫之念却也是越来越盛,手伸得越来越慢,连树枝尖部也随着颤抖起来。忽然波地一声微响,树枝戳到了楚王的眼侧,但劲力不够之下,已是枝头微弯。那楚王忽然头猛地朝这枝头处一转,喝道:“瞧清楚了,是这里!”眼睛也同时睁开。那树枝随着一转之势,顿时在他眼侧带出了一道血痕。昭元手一颤,收了回来,冷冷地道:“你也知道大限已到,不再苦挨,乖乖把眼送上来了?”
楚王目侧流血,却依然冷冷道:“我在此苦挨,不过是待万一之机会,以求翻本。但现在既然报应已来,自然便该被我的仇人亲手杀死,以泄他心头之愤,还天道之公理。如今大仇在此,正是天理循环之道,你还等什么?莫非要等我再诱你入伏么?”他一说话,血珠便从上面滚颤下来。但他却也并不合眼,眼珠自是被鲜血模糊了起来,看起来甚是可怖。
昭元丢开树枝,冷冷道:“我现在却已改变主意了。让你自己的儿子亲手折磨于你,于你心中,只怕是胜过我杀你十倍。”说罢转身便要退开那内室之门。楚王厉声叫道:“你现在不杀我,来日我儿来时,我必告诉他你已在此!你现在还不杀我?”
昭元充耳不闻,一头奔出小室。他将那两重暗门全都堵死,急步奔到自己睡觉之处,一拳擂在墙壁之上,心头烦闷已极:“与我不共戴天之大仇就在眼前,我却妇人之仁,下不了手,又岂是做大事之人?爹爹看见了,又将如何气愤?”但要回头再去杀那楚王,却又无论如何下不了这个狠心,只觉他遭遇之惨,似也已稍可弥补他以前之行事。再说再怎么说,毕竟他也是自己大伯,自己见他之时,总似有种无法戒绝的亲情成为阻拦的借口。一时之间,要杀他和任其子折磨他的两种念头都在昭元心中盘旋,竟然谁也压不倒谁。
昭元又想了一气,终于自言自语道:“他都说了我若不杀他,他定然会将我之行藏告诉他儿子,我又何必对他姑息?我虽然当他是大伯,但是他下手之际,可曾把爹爹和我当过他的兄弟和侄儿?”想到这里,手刃仇人之心似又占了上风。
可昭元心头却又隐隐觉得,若是这个大伯果真要害自己,那么以他之心机深沉,又怎么会这么急着嚷出来?难道真的是老奸巨滑,就敢赌自己也能想到这一层,从而不忍心杀他么?而且自己树枝戳到他之眼侧时,他急忙侧面以应,让自己戳中眼睛;要不是自己那时手底抖了一抖,他那只眼睛已是彻底瞎了。难道他便真是敢冒这奇险,算得这般深远么?
想到这里,昭元不由得苦笑:“要是感这样算的话,怎么说他也要知道我的为人才行。可是便连我自己都似把握不住我的心性,他却又怎能得知?他按说年纪也才四十来岁,可现在看起来却如六七十岁之老人,难道不是整日在那里思考那个天理报应,从而耗费了心神么?”一想到这里,昭元忽然脑中一动:“他似乎早几天便已知道我不是他儿子改扮的了,今日擒我看那伤疤,自然不过是最后确认一番而已。可他既然知道我不是他那逆子,自然也就知道,这世上只有他那一直被追捕的侄儿,才最可能与他儿子如此相象。他却为何在制住我、确认了我身份之后,反而又放开了我?难道……他已真的改了过来?”
昭元一想到这个念头,顿时连自己都觉可笑:“这等狠辣之人,从来欺软怕硬、惧恶压善,又怎么会在这等壮年便忽然性情大变?”但昭元虽如此警戒,心头却也还是不能完全排除此可能,直到又过了好几个时辰,心头仍不能确认。昭元想了许久,终于想道:“我再去质问他,自然便能揭穿他那伪装。”
昭元虽然定下了此念,但不知怎么的,心头却又似甚怕见到那种全身腐烂身受锁刑的惨状。要知他自己从小经历千辛万苦,又和望帝相处日久,心头对这般折磨人的刑具早已深恶痛绝,以至于每次一经看见,便有一种这般刑罚不是加在受刑人身上,而是加在自己身上的感觉。在二人影响下,卧眉山中已是多年未用惨酷之刑了。可是今日他忽然又见此种酷刑法,心头自然又震颤起来,只得死死想着这些可能是那楚王在骗自己,才能勉强坚持走进去。
一进小洞,只见那楚王身体正侧侧无力地被琐链拉着,似乎正在打盹。但他一见昭元进来,却又立刻极力挣扎起来,勉力靠着洞壁站好,两眼也目光炯炯地与昭元对视。昭元本来想质问他的,可一见他的神情,却又有些不忍心开问。昭元盯了他好一会,才冷冷地道:“你究竟是谁?若是楚王,刚才擒住我之际,你已明知我身份,却又为何不杀我?”
那楚王死死地看着他,便象是发现了什么奇特之事一样,忽然大笑道:“妇人之仁,妇人之仁!哈哈,哈哈!”声音竟然有些嘶哑。昭元阴沉着脸不说话。那楚王冷冷道:“你心肠软弱,下不得手,于是就想找些台阶来给自己下,是么?哈哈哈哈,我今便告诉你,我便是那和你们有生死大仇的楚王,我当时不杀你,不过是一时间没想到而已!你若是现在不杀我,我必然会告诉我那�